我是被一滴水滴醒的。
凉凉的,落在额头上,顺着太阳穴往鬓角滑。
我第一反应是,下雨了?
第二反应是不对,我明明在室内吧?
第三反应来得更慢,像有人在我后脖梗子上浇了一勺冰水。
那只手,那只正用手背贴着我额头试温度的手,太熟悉了。
熟悉到我后槽牙一下子咬紧。
"醒了?"
一个女生的声音,很近。
我没睁眼。
我不敢睁。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干一件特别没出息的事,假装自己晕倒了,寄希望于对方以为这一切都是梦,然后默默走开。
我现在就是这个状态,呼吸故意放得慢,心里疯狂打鼓。
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你都重活一回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那只手顿了一下。
"还烧着呢?"她小声嘀咕,另一只手往我这边伸过来,像是要去拿桌上的什么东西。
就在这一瞬间,记忆像被人一把掀开的锅盖。
也是这样一只手,也是这样贴在我额头上。
那是婚后第三年的冬天,我发烧,她守了我一夜。
我迷迷糊糊里听见她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拍我的手背,声音轻得像哄小孩:"烧退了就不许走了啊......你要是病好了又想着往外跑,我就……我就不让你出门了..."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情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预告。
"同学?"
眼前的声音又响了一下,带着点犹豫。
"你要是难受就说一声,校医去隔壁拿药了,马上回来。"
我"唰"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天花板很白,电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我慢慢把焦点往下移。
床边坐着个女生。
长发,垂在肩前,她见我睁眼,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左颊一个浅浅的梨涡。
"你可算醒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就是这张脸。
那张我看一眼就直挺挺倒下去的脸,此刻距离我大概不到半米,正攥着一团湿毛巾,担忧地看着我。
"你刚才吓死人了,"她把毛巾折了折,重新搭回我额头上,"大太阳底下说晕就晕,你是不是低血糖了?"
毛巾贴上来的那一瞬,我整个人像被电流打穿。
"别碰我!!!"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抬手,把她手里的毛巾挥了出去。毛巾"啪"地砸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她举着空着的那只手,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完了。
我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我刚才……是不是把人家的好意,当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对...对不起!!"
我从床上弹起来,冰凉的瓷砖透过薄薄的袜子传上来。我这才发现自己的鞋不知道被谁脱了,整整齐齐摆在床尾。
我没敢看她的表情。
我现在要是抬头,一定能看见她那双写满"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的眼睛。那眼神太像了,像前世安沐每次被我冷落后,那种又委屈又不解的样子。
像,又不像。
我没时间细想。
我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跑!
不跑不行啊。
我是谁啊,我是一个刚从殉情现场爬出来的人,你让我对着一张和前妻一模一样的脸、还接受她的照顾?
不了,真的不了。
我踩着袜子就往门口冲。
"哎!"她在身后叫我,"你的鞋!你鞋还没穿呢!"
我头也不回。
穿过医务室的小走廊,推开玻璃门,九月的太阳"哗"地泼了我一脸。我眯着眼,往宿舍方向冲,袜子踩在滚烫的地砖上,烫得我一蹦一蹦的。
"哎!那个同学!你站住!"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还有个嗓门洪亮的大妈在喊:"那个同学!你跑什么!哎!你鞋!你的鞋不要啦!"
我跑得更快了。
不是我不想停。是我一回头,就会看见追在后面的人是谁。我不能回头。我要是回头,看见那张脸因为担心我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大概会当场再次晕过去。
宿舍楼就在前面。
我几乎是撞开了楼门,一路狂奔上三楼,踹开宿舍门,"哐"地反锁。
然后我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
"……"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上铺探下来一个脑袋,短发,睡眼惺忪,戴着耳机,手机还亮着游戏画面。
她眨了眨眼,看看我,又看看我光着的两只脚。
"你……"她慢悠悠地说,"被人追杀了?"
我扶着门,喘得说不出整句话。
周棋。我报道之前就认识的室友。
她扒着栏杆,上下打量我一遍,得出结论:"这肯定是被追杀了?"
"差,差不多。"
"哟~"她来了精神,翻身从上铺跳下来,"大学校园第一天就被追杀,什么剧情,展开讲讲。"
我摆摆手,没力气讲。
我手脚并用地爬到自己床位,一屁股坐下,盯着自己那双踩得发黑的袜子发呆。
心脏还在狂跳。
过了好半天,耳鸣才慢慢退下去。我抬手抹了把脸,后背全是汗。
"水!"我说。
周棋从她桌上随手抛过来一瓶矿泉水。我接住,拧开灌了大半瓶,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脸白得跟纸似的。"周棋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双手托腮,"到底怎么了?早上不还好好的吗,说去报到,"
我张了张嘴。
怎么说?说我前世被我前妻关起来,最后我俩一起死了,然后我重生了,变成了个女的,结果今天在接待处看见一个跟我前妻长一模一样的人?
这话我说出去,周棋大概会直接拨精神病院的电话。
"中暑了。"
我最后说。
"中暑?"
"嗯。"
"中暑的人,"她指了指我的脚,"会光着脚跑回宿舍吗?"
"严重的中暑。"
周棋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也不追问,起身去给我倒了杯温水。
"行,中暑就中暑,你先缓缓,对了......"
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刚才导员发的,同系名单,你要不要看看?我帮你找了下你的名字。"
我接过那张纸。
是文学院大一新生的名册,打印得密密麻麻,按学号排的。我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手指因为还有点抖,划得不太稳。
唐宴。
我在第十七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旁边是性别"女",专业是"汉语言文学"。
我往下一行扫。
第十八行。
我的手指顿住了。
宋沐安。
三个字安安静静印在那儿,性别女,和我同一个学院,同一个专业,甚至和我一个班。
宋?沐?安?
不是安沐。
是宋沐安。
我盯着那个"宋"字看了很久。
一个姓。
就差了一个姓。
她叫宋沐安,不叫安沐。
她不是她。但名字里都还带着"沐安"两个字,像是命运随手拼了一下,又故意没拼完。
我想起医务室里那张脸,那只贴着我额头的手,那句"你是不是中暑了"。
她是宋沐安?
一个我不认识的,全新的,会在我晕倒时守在旁边的普通女生。
我把名单轻轻放在膝盖上,仰头靠在床沿,盯着上铺的床板。
"哎,"周棋凑过来看了一眼名单,又看看我,"你认识这个宋沐安啊?"
我没说话。
"我好像有点印象,"她歪着头想,"是接待处那个女生吧?长头发,笑起来有梨涡那个?人挺温柔的,我刚才还见听说她满校园追你呢。"
我闭着眼。
"她喊我名字了吗?"
"喊了啊,"周棋说,"隔着大半个操场喊的,'唐宴~"
她说着学着那腔调,拖得老长。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
完了。
这下全校都知道,文学院新生唐宴,开学第一天,被一个女生追得光着脚满校园跑。
"不过话说回来,"周棋摸了摸下巴,忽然压低声音,贼兮兮地凑过来,"她长得是真好看啊~你说,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你第一天都在想什么?"
"恋爱啊。"她理直气壮,"你不觉得吗?"
"周棋。"
"干嘛?"
"我现在,"我从手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有气无力地看着她,"非常,非常认真地,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这学期,乃至整个大学生活......"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谈恋爱!!"
她愣了一下,"噗"地笑出来:"知道了知道了,你这脸色跟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谈什么恋爱?"
我没纠正她。
我没法告诉她,我确实是刚从坟里爬出来。
窗外的太阳还很亮,照在宿舍的地板上。
我坐了一会儿,缓过劲来,低头去脱那双脏袜子。脱到一半,我动作顿住了。
袜子上,除了灰,还有刚才跑的时候蹭上的,医务室地板的水。
那团被我挥下去的毛巾。
她举着空手,愣住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难受。
人家好心好意守了我半天,我跟见了鬼似的,把人家毛巾挥到地上,光着脚跑了。
她追了半条街,喊我拿鞋,我头都没回。
我要是她,我大概会觉得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
我望着墙上自己的影子,发了一会儿呆。
名单还摊在我腿上。宋沐安那三个字安安静静的,像在等我做个决定。
她不是安沐。
这个认知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两遍,三遍。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只手,那团毛巾,那一句"你是不是中暑了"。
和很多年前,另一张脸上,另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你是不是不舒服?别乱跑,有我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哀嚎。
完了...
这学,怕是没法好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