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社团招新。
操场边上搭了一圈帐篷，每个社团一个摊位。
动漫社的coser在跳舞，街舞社放着rap，羽毛球社在那里表演扣球。
我夹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个小本本，表情严肃。
周棋在我旁边咬着吸管："你这架势，不像来加入社团的，像是税务局来查账的。"
"我是有目的的。"
"你能有什么目的。？"
"占据时间，建立人脉。"
"啥意思？"
"我前世......"我顿了一下，"我意思是，我以前看过一本书，说人到了新环境，要多参加集体活动，把日程排满，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周棋斜眼看我："你这话怎么听着跟个四十岁的老男人似的？"
"……"
职业病，职业病哈哈。
我清了清嗓子："反正我今天必须报一个社团。"
"报哪个？"
"不知道。"我扫了一圈，"哪个不费劲报哪个呗。"
我们俩一路走一路看。
街舞社太闹腾了，动漫社太逆天了，辩论社听说每周小组辩论两次，志愿者协会要出各种活动。
走到文学社那一片的时候，我脚步慢下来了。
前世我就是教这个的。虽然说重生一回，我不想加入社团都跟文学有关，但是吧……我手贱。
第一个摊位前面，挂着个破破旧旧的横幅，余苏文学社。
横幅底下坐了两个人。
一个男生，大二或者是大三的样子，头发抓得一丝不苟，看见人就笑，笑起来油腔滑调。另一个嘛...
我脚步钉在了原地。
另一个，穿着文学社logo的定制衫，低马尾，正低头在登记册上写字。
宋沐安。
"……"
我转身就要走。
"哎同学！？"那个油嘴滑舌的男生眼尖，一眼看见我，"来都来了，了解一下嘛！"
我硬着头皮转回来。
宋沐安也抬头了。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开心。
"唐宴！"
"好巧哈。"
"你也来逛社团啊？"她从摊位后面绕出来，手里还攥着笔，"我今天在这帮忙。"
我"嗯"了一声，视线不知道往哪放。
油嘴滑舌的男生立刻接过话，冲我伸出手："学妹你好哈，我是韩骁，文学社的社长，大二的，看你面善啊，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文学社？我们社团......"
"学长上周刚因为社团经费超支被学生会骂了。"
宋沐安在旁边很平静地补了一句。
"……"
"而且，"宋沐安继续说，眼睛弯着，语气还是那么温柔，"他们社团就三个人，一个他，一个他，还有一个他。"
韩骁："宋沐安你快走。"
宋沐安没出去，转头冲我笑："开玩笑，我们社团其实就十几个人，每周读读书，写写东西，开个读书分享会，就很闲的，跟退休老干部差不多吧。"
我看着她。
她认真介绍社团的时候，会微微前倾身体，眼睛直直看着你，像你说的每一句话她都真的在听。
我赶紧把视线移开。
"唐宴？"
宋沐安叫我。
"啊？"
"你喜欢文学吗？我看你班会发言的时候，说想多点读书。"
"还行吧。"
"喜不喜欢，试试不就知道了。"她笑着说，"我觉得你说话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就是嘛..."她想了想，"你说话的方式，不像是大一新生。"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像什么？"
"像老师。"她认真地说，"讲起话来，慢条斯理的，好像什么都懂一点。"
"……"
韩骁在旁边猛地点头："对对对！我第一次见她也觉得！学妹你要不要来我们社团当副社长，我觉得你......"
"不用。"我和宋沐安异口同声。
说完我们俩都愣了一下。
宋沐安先笑了，我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
我低头看着那个破破旧旧的横幅，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飘回很多年前。
那是我当老师的第二年。
我第一次给大一新生上写作课，布置了一篇题目很泛的作文《我的家》。
全班四十多份作业，大半都是应付事的，写父母怎么辛苦，自己怎么努力，要报效祖国这种。
改到最后一份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我本打算随便给个分就睡。翻开那本作业，第一行就把我钉住了。
她写我的家没有爱。我们家三个人，住在一间屋子里，像三个互不相干的租客。我妈做饭从来只做两人份，因为她假装我爸不在家；我爸回家从来不开灯，因为他假装这个家没有人。
"我每天放学回家，要在楼道里站五分钟，想清楚今晚我是谁家的孩子，再开门。"
那篇文章不长，一千多字。我改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自己坐了很久。
一个那么小的孩子，把孤独写得那么干净、那么准确，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卖惨，就是安安静静地陈述。
我抬头看了一眼名单。
名字叫，安沐？
"唐宴？"
宋沐安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啊。"
"你又走神了。"她皱起眉，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有。"我回过神，"我在想事。"
"想什么？"
我看着她。
她站在文学社的小摊位前面，定制衫有点大，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攥着那支笔。阳光打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很。
跟很多年前，那个坐在第一排最边上的姑娘，重叠了。
但又没重叠。
"在想，"我听见自己说，"你们社团，真的读读书就行吗？"
宋沐安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不搞别的吗？"
"不搞不搞。"她斩钉截铁，"不强制聚餐，不强制出节目，不强制拉赞助。韩骁学长想拉赞助，被我们否了。"
韩骁在旁边："就那一次嘛。"
我看着那个破横幅，又看了看宋沐安。
周棋在旁边，拿胳膊肘捅我："哎，你脸红啦？"
"热的。"
"操场三十二度，你热得热出汗啊，脸红啥玩意？"
我没理她。
我从摊位上抽了一张报名表，铺开。
韩骁眼睛"唰"地亮了："学妹你想通了？！"
"我先看看。"
"看看看看！"
我握着笔，在姓名那一栏，顿了一下。
鬼使神差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宋沐安。她正双手合十，用一种"求求你来"的眼神看着我。
我低下头，在报名表上写了两个字。
唐宴。
"好嘞！"韩骁一把抢过去，"我们文学社又多一个大美女！哈哈哈哈哈哈！"
"社长！"宋沐安从他手里把报名表抽走，很认真地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冲我笑，"欢迎加入文学社，唐宴。"
我小声说了句："以后多关照。"
"嗯！"她用力点头。
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身后韩骁压低声音问："沐安，你认识这学妹吗？"
"不算特别认识。"
"那你怎么这么热情？"
宋沐安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看见她，觉得想多跟她说两句话。"
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加快脚步走了。
周棋一路追上来："你跑什么！诶！诶！！还回来吃饭吗？"
"我没跑。"
"你那叫没跑？"
"……"
"唐宴啊..."她拍了拍我的肩，语重心长，"你刚才填表的时候笑了对吧？跟我动漫里看的那些，一模一样。"
"哪样？"
"嘴硬心软，但身体却很诚实嘛。"她挤了挤眼，"欢迎加入，你和她，以后就是我们磕的CP了。"
我把手里的笔，"哐"地一下折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