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宿舍熄了灯。
周棋从上铺扔下来一个枕头,"啪"地一下砸我脸上。
"干嘛?"
我把枕头拿开。
"开夜谈会。"
"我困了。"
"困什么困,大学生活第二天,谁睡得着啊?"
她扒着栏杆探下头。
"池渔你也过来,别织了。"
池渔靠在她床上,台灯调得很暗,手里拿着副织针,正在织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巾。听见叫她,她抬头看了一眼,很给面子地把织针放下了。
周棋满意了。
她从上铺爬下来,光着脚踩在椅子上,盘腿一坐,摆出个播百家讲坛的架势。
"今天我们呐~"她清了清嗓子,"先来分析一下唐宴同学的感情生活吧。"
"……"
"你滚。"
"我不。"
"快滚。"
我往床里缩了缩:"我没什么感情生活。"
"这正是问题所在呀。"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你这几天,不正常。"
"我怎么不正常了?"
"第一,"她掰手指头,"开学第一天,被一个女生吓进医务室,醒来光着脚跑了。"
"那是中暑导致的神经性错乱。"
"第二,"她不理我,"第二天班会,导员一念你和宋沐安一组,你脸瞬间白了,跟见了鬼似的。"
"我那是贫血..."
"第三,"她第三根手指掰下来,"今天中午,你们俩在食堂坐对面,你那脸红得,比西红柿还红。"
我张了张嘴。
"我没有。"
"你有!"
"我那是被饭烫的。"
"食堂空调开了十六度,你还烫什么?"
池渔在旁边,"嗯"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我瞪她。
她又拿起了织针,眼睛低垂,一脸"我什么都没说"。
周棋得意了:"你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你,喜欢宋沐安。"
我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你放屁!"
"别激动别激动。"
"我怎么可能啊......"我语无伦次,"我是个..."
我是个男的啊...
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我硬生生刹住,改口:"我是说,我是个直女。"
周棋挑眉:"妈耶,你是直的?"
"直的。"
"哦~"她拖长声音,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那你看看这个。"
她点开一个视频。
屏幕上是个动漫,画面里两个女生,一个把另一个按在图书馆的书架上,脸凑得极近,两个人都红着脸,呼吸都乱了。背景音乐是纯音乐,配着女生"啊、嗯"的喘息。
我一把夺过手机,按了暂停。
"你给我看这个干嘛!"
"教学视频。"周棋面不改色,"你看这个女主,"她指着屏幕上那个脸红的动漫少女,"她一开始也以为自己是直女。你看这个脸红和你那天......"
"和我有集贸关系?"
"和你一模一样。"她认真地说,"你今天在食堂那个脸红,跟她被按在墙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
"还有这个对视,"她又划拉了一下,"这个,图书馆偶遇,两个人眼神一碰同时躲开,是不是像极了你俩?"
"周棋!你嘛了个..."
"我跟你说,"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百合这个东西啊,最怕的就是'特殊对待'。她给你挑香菜,你给她,哦你没给她什么,但是你为她喷了汤。"
"那是呛的。"
"呛得好啊!"她一拍大腿,"这叫什么!这叫为她心跳加速导致的生理反应!!!"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闷闷的哀嚎。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池渔,这时候轻轻开口了。
"其实..."
我们俩都看向她。
她放下织针,想了想。
"唐宴这几天,睡觉都在笑。"
"……"
"什么?"
周棋眼睛"唰"地亮了。
池渔回忆:"大概三点多,我起来喝水,听见她床上有动静。"
"什么动静?"
"笑声。"池渔说,"很小声的笑。"
周棋慢慢转头看向我,那个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珍稀动物。
"唐宴!!!"
"那是梦!!!"
我垂死挣扎。
"梦到什么了?"
"我不记得了。"
"梦到谁了?"
"我怎么知道!"
"梦到宋沐安了吧?"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脸红了!!"
我下意识捂住脸。
捂完就后悔了。
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周棋从椅子上跳下来,扑到我床边,一把掀开我的被子:"完了完了,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周棋你给我下去!"
"你春心萌动了唐宴啊!"
"我没有!"
"那你捂脸干嘛!"
"我踏马热!"
"空调十六度你热个集贸!"
我们俩在床上滚作一团,闹成一团。
池渔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织围巾。
闹了半天,我力气耗光,瘫在床上喘气。
周棋趴在我旁边,胳膊撑着头,看了我半天,忽然声音放轻了。
"哎,唐宴?"
"干嘛。"
"我问你个正经的。"
"你问。"
她顿了顿,"你是不是……以前喜欢过谁?"
我愣了一下。
上铺的灯早就关了,只有池渔桌上那盏小台灯,橘黄色的。宿舍里很安静,外面走廊有人在说笑,远远的。
喜欢过谁吗?
怎么会没有?
前世,我也年轻过,也有人旁敲侧击地问过我。那时候我刚留校,二十九岁,年轻有为,办公室里的前辈喝了酒,拍着我肩膀笑:"小唐啊,我看你们班那个叫安沐的女生,看你的眼神不太对,你说你是不是~"
我当时义正词严地打断他:"老师您别开玩笑了,我是她的老师。"
"老师怎么了,"前辈笑,"老师就不能喜欢学生?"
"能。"我说,"但不是她。"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虚的。
我不敢往深了想。我不敢承认,每次我走进教室,第一眼看的都是那个位置;我不敢承认,她文章里写的那些冷与恨,我会心疼到失眠;我不敢承认,她问我问题的时候,我多留了十分钟,根本不是为了讲题。
后来她留校任教了,后来我们在一起了。后来一切都破碎了。
如果那时候,我能像周棋现在这样,有人点一句,有人分析一通,我是不是就能早点看清楚?
看清楚那不是爱情。
那是一个缺爱的人抓住的木头,和一个习惯了被需要的人,错误的互相溺水。
"喂?"周棋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想什么呢,脸又白了。"
"没什么。"我回过神,"以前是有过。"
周棋"哦"了一声,没追问。
"那你现在,"她小心翼翼地问,"对宋沐安,是那种感觉吗?"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不是。
我想说她长得像我前世的噩梦,我躲她都来不及呢。
可我脑子里,闪过的是她今天中午挑香菜的样子,是她递糖的手,是她那句"我们是不是挺有缘分的"。
还有锁屏上,那张我没舍得换掉的侧脸。
"我不到啊。"
我最后说。
周棋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不知道就不知道呗~多大点事。"
她爬回上铺,临了扔下一句:"反正你现在这状态,跟我动漫里看的那些,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
"喜欢上一个人的样子。"
她说完,拉上了床帘。
宿舍里安静下来。
池渔也关了台灯,躺回自己床上。
黑暗里,我听见她说了一句:"其实,宋沐安人挺好的。"
然后就没声了。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
喜欢?
我吗?
喜欢一个,长得和把我逼到死的人一模一样的人?
我疯了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我是被她那张脸吓的,PTSD犯了,条件反射,我是......我...我伸手摸过床头的手机,点亮。
屏幕亮起来。
锁屏壁纸上,宋沐安的侧脸在黑暗里清清楚楚。
她侧着头,嘴角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左颊一个梨涡。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非常没出息的动作。
我没换壁纸。
上铺的周棋,嘟囔了一句梦话:"…我十三张牌你能赢我?"
池渔那边传来很轻的,很规律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完了。
这回是真的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