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说完"晚安"后，我没睡好。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周棋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
我以前躲宋沐安，是因为害怕。
怕她是安沐。
怕她突然记起来。
怕她下一秒变脸。
可是这一个月下来，我慢慢看清楚了。
她真的不像安沐。
她不会查我跟谁说话。
她不会把我囚禁起来。
她不会在一个喝醉的晚上，下一秒就变脸问我你今天跟那个女学生说什么了。
她就是个普通的、会照顾人、笑起来很好看的姑娘。
我不怕她了。
可是我开始怕我自己。
我怕我再这么下去，会怎么样...
我是什么人...
我是个带着前世记忆的人...
我死过一次。
宋沐安呢？
她是个普通姑娘。她从小到大顺顺利利，家里条件好，爸妈疼她。她应该跟一个正常的、阳光的、十八岁的男孩子，谈恋爱，毕业，结婚，过一辈子。
她不该跟我搅在一起。
我身上这些破事，重生啦PTSD啦，我自己都消化不完。
我凭什么，把她拉进来。
再说了。
我自己都没搞清楚，我喜欢的是她，还是那张脸？
我现在越陷越深，万一哪天我发现，我其实只是因为这张脸才心跳的...
那宋沐安算什么？
我把她当什么了？
我不能再这样了。
第二天上午，我在宿舍，写了申请。
退社申请。
本人唐宴，因个人原因，申请退出文学社。
我写完这几行字，盯着看了半天。
周棋去上课了。
池渔也不在。
宿舍里就我一个人。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
我要去社团活动室，把这张纸递上去，退出文学社。
以后不再跟宋沐安一起排练。
不再跟她一起吃饭。
不再接她那些今天好点了吗的消息。
长痛不如短痛。
我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我走到活动室门口。
那是在教学楼三楼，一个小隔间，韩骁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大。
我站在门口，手都抬起来要敲门了。
我又停住。
我心里在想。
真的要退吗？
退了，以后就见不到她了......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来那天晚上，她在操场看台上，反手握住我的那只手
我又冒出来她在奶茶店说我是我，她是她。
我手举在半空，半天没敲下去。
前世。
我也这样过。
那是我和安沐结婚第三年。
她那时候已经开始不对了。
她会查我手机，会在我上课的时候打电话问我在哪，会因为我跟女同事多说两句话，一整天不跟我说话。
那时候我还没被关起来。我还能出门。
有一天晚上，我在书房，填了离婚协议书。
安沐，我们不合适，我们离婚吧。
我把信息填好，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我想第二天一早，她看见协议书，就去民政局离婚，我们就算完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逃跑的机会。
可是第二天早上，她从卧室出来，看见离婚协议书。
她一句话都没说。
她就那么站在客厅里，拿着那封信，站了很久。然后她蹲在地上，开始哭。
她抬头看我。
"唐宴。"
"……"
"你不要我了吗？"
我那时候心就软了。
我走过去，把离婚协议书从她手里抽出来，撕了。
我说，我不走。
我留下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能逃掉的机会。
从那以后，她把我看得越来越紧。从查手机，到不让我去上课。从不让我去上课，到把我反锁在家里。
最后，我们一起从楼上跳下去。
......
"唐宴？"
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来。
我整个人僵住。
我慢慢回头。
宋沐安站在走廊上，怀里抱着一摞书。她大概是刚下课。她看我站在活动室门口，又看了看我手里那张纸。
她眯起眼。
"你站这儿干嘛？"
"我……"
"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下意识把那张纸往身后藏。
她眼睛很尖。
"退社申请？"
她愣了一下。
"你要退社？"
我没说话。
她抱着那摞书，往前走了两步。走廊上有人经过，我们俩都没动。
"是因为我吗？"
"啊？"
"你是不是，"她看着我，"因为我，才想退社？"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不是。
我想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可是我看着她那个眼神，她在勉强自己微笑。
"没关系的。"
"……"
"你要是不想待了，就退了吧，我又不会拦着你。"
她顿了一下。
"我就是..."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摞书。
"我就是，有点舍不得。"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刘海挡住眼睛。我看不见她表情，但是我看见，她抓着书的那只手，指节都发白了。
她在硬撑。
她在跟自己说，没关系，她要走就走，我不拦着。
可是她舍不得。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前世那一幕。
安沐拿着离婚协议书，蹲在客厅地上哭。她抬头看我，说"你不要我了吗"。
那时候我心软了，留了下来。
然后我们一起死了。
可是这一次。
我看着眼前这个，长着安沐的脸，却安安静静站在走廊里，眼眶红红的、怕我走又强装没事的姑娘。
我心里那个念头，跟前世完全不一样。
前世我留下来，是因为我怕她哭。
这一次......
我把身后那张退社申请，抽出来。
宋沐安抬头看我。
她大概以为，我要递给韩骁了。
我当着她的面，把那张纸，从中间对折。
再对折。
然后，我"啪"地一下，把它揉成一团。
她愣住。
我转身，走到走廊拐角的垃圾桶边上，抬手，把那个纸团扔了进去。
我转回来。
"我不退了。"
宋沐安抬头看我。
她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深吸一口气，"我不退社了。"
"为什么？"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那点暗下去的光，又一点一点，亮起来了。
我张了张嘴。
我能说什么。
我说，我刚才差点跑了。我前世就是因为看见你这张脸哭，心软留下来，结果把命都搭进去了。可是这一次，我不想跑了。
我不能。
我不能再因为一个人的眼泪，就做决定。
但是这一次留下来，不是因为我怕她哭。
是因为我自己，不想走了。
"没为什么。"
我拎起书包。
"走了，排练去。"
她站在走廊上，愣了两秒。
然后她"哎"地一声，抱着那摞书，小跑两步跟上来。
她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唐宴！"
"干嘛？"
"你刚才......"
"我刚才什么都没干。”
她在旁边，一边走一边笑，笑个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