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九点，我站在校门口。
陆以宁已经到了。
她换了件简单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看见我，她抬了下手腕。
"九点了。"
"我没迟到吧。"
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
我跟在她后面，得稍微加快一点步子，才能跟上。
"我们去哪？"
"地铁站。场地在城西，坐地铁四十分钟。我之前谈过一家，今天再去看一眼，顺便把合同签了。"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校门。
地铁上，她把那个公文包打开，抽出一沓文件。
不是晚会的方案。
是合同。
她一页一页翻，看得很快，看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包里掏出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你看这个干嘛？"
"合同里有坑。"她指着那行字，"场地方写的，设备损坏照价赔偿，但是没写，什么算损坏。"
"嗯？"
"灯泡烧了，算不算？音响正常老化，算不算？"
我愣了一下。
"这些不写清楚，晚会办完，他们能拿这个讹我们钱。"
我看着她。
她合上合同，重新放回包里，动作干净利落。
"走吧，到站了。"
小剧场在城西一条小街上。
一个舞台，二十多排座椅，灯光架、音响，一应俱全。
场地方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见我们，笑着迎上来。
"你来啦？"
"嗯。"陆以宁点点头，"我再看看场地。"
"看，随便看！"
她没客气，先上舞台，踩了踩地板，又走到灯光架下面，抬头看了看。
"这灯，是新换的？"
"去年换的。"
"音响呢？"
"也是新的。"
她又走到后台，看了看化妆间，看了看通道，然后回到台前，把刚才那份合同，递过去。
"第三页，我改了一下。"
老板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个……"
"正常损耗，场地方承担。而人为损坏，我们赔。有些老化不算我们的。"
"可是我们这边..."
"你们要是不接受，我下午还有两家要去看。"
老板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陆以宁，又看了看我，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就按你说的改。"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全程没提高声音，没跟人争执，甚至没怎么笑。
可她每一句话，都踩在对方的软肋上。
我不得不承认。
这个人，确实有魅力。
我年轻的时候，喜欢过的"厉害的人"，都是这个样子。
......
前世。
我刚留校那会儿，系里有个老教授，学术好，脾气硬，开会的时候，一句话能把人噎死。
可我偏偏，最佩服他。
我佩服的，不是他的脾气。
是他那种，把事情做到极致，又不跟人废话的样子。
我那时候就想，我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后来我真的成了。
我开会雷厉风行，我看问题一针见血，我带的学生，既怕我，又服我。
直到我碰见安沐。
她不专业，她也不厉害，她甚至会在我开会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用一种要把我吞下去的眼神看我。
......
现在，我站在这间小剧场里，看着陆以宁跟老板谈合同。
那种，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对一个"厉害的人"的欣赏。
谈完合同，老板去拿印泥。
他一边找，一边笑呵呵地打量我们俩。
"你们俩，是情侣吗？"
"……"
"不是。"
我刚要解释，陆以宁已经开口了。
她面不改色。
"我们是同学。"
"同学？"
老板笑了。
"这是我负责的。"陆以宁语气很平，"她是我手下的人。"
"哦～"老板拖长了音，那个笑，明显不信。
他把合同推过来。
"既然是同学的话，"他说，"那我就不给你们情侣优惠了哦～"
"等等。"
陆以宁忽然说。
"嗯？"
"情侣优惠，"她看着老板，"是多少钱？"
"打八折啊。"
"那就给我们。"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行！"他一拍大腿，"诶呀，你们这些学生，真是……"
我站在旁边，脸红到脖子根。
我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陆以宁。
"你干嘛要那个优惠？一看就是骗人的。"
"八折。"她压低声音，"能省两千块。"
"可我们不缺..."
签完合同，我们往外走。
老板在后面喊："下次再来啊！"
我走得更快了。
陆以宁跟在我后面，我能听见她，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笑。
回学校，我们坐公交。
地铁转公交，有点绕，但是陆以宁说，公交能直接到校门口。
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后排。
一上午，她又是看场地，又是谈合同，又是砍价，估计是累了。
她靠着车窗，一开始还挺着，看窗外。
慢慢地，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
车一颠，她的头就歪一下，然后她自己又惊醒，赶紧坐直。
这样来回了三四次。
我看着她。
她大概是真的困了。
我没说话，往她那边，稍微挪了一点。
下一个红灯，车一停。
她的头又歪了过来。
这一次，没再歪回去。
她轻轻靠在我肩上。
呼吸慢慢匀了。
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肩膀上，是她的重量。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
我不敢动。
我扭头看了她一眼。
她睡着了。
我没叫醒她。
我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一直到车，快到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