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们在活动中心，对最后一遍流程。
陆以宁站在最前面，拿着流程单，一条一条地过。
她已经好几天没怎么睡了，脸色有点白。
门就是这在时候被推开的。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西装，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
他一进门，整个屋子的声音都低了。
我看见陆以宁的背绷直了。
"爸。"
她转过身，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个度。
来人正是陆以宁的父亲。
他没看别人，径直走到陆以宁面前，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流程单，又扫过舞台。
"这就是，你忙了那么久的东西？"
"嗯。"
"拿给我看看。"
陆以宁把流程单，递过去。
她父亲接过来，低头，翻了两页。
他翻得很慢，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他抬手，点了点其中一页:"节目顺序，谁排的？"
"我。"
"你？"他抬眼看她，"朗诵节目放在这，观众情绪都没了，你不知道吗？"
陆以宁抿着唇，没说话。
"我花钱，供你读书，让你进学生会，"他把流程单，合起来，"不是让你做出这种东西的。"
"我告诉你，陆争鸣。"
他叫的是那个名字。
"这场晚会，"他一字一句，"你必须做到最好。"
"出一点差错，丢的是我的脸。"
一屋子人，没一个敢出声。
我站在旁边，看着陆以宁。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那个在会上一句话能压住全场、谁都不敢反驳的陆以宁，此刻，在她父亲面前，头低着，肩膀绷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像一下子缩小了。
变回了一个，怕做错事被大人训斥的小孩。
她父亲又说了几句，把流程单，塞回她手里，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活动中心安静了好一会儿。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开口。
陆以宁站在原地，过了几秒，她把单子，放在桌上。
"你们先弄吧。"
她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出去一下。"
她没等我们答，自己推门出去了。
我在原地，站了两秒。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
我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找到了她。
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墙，膝盖曲起来，脸埋在手臂和膝盖之间。
她没有哭出声。
可她的肩膀在抖。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她没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没哭。"
"嗯，我知道。"
"我就是，有点累。"
"我知道。"
"他每次都这样。"
她没抬头。
"我做的再好，他都能挑出毛病。"
"我考第一，他问我，为什么不是满分。我拿了奖，他问我，为什么不是最高的那个。"
"我好像永远都不够好..."
我握着那张纸巾，没说话。
我知道，这种时候，她不需要我讲道理。
她需要的，就是有个人在旁边听着。
前世我在我爹面前，也是害怕。
他是个庄稼人，严厉，话少，我从小考不好，他也会甩脸色。
可我爹的严厉，跟她父亲，不一样。
我爹骂完我，转头，会偷偷给我煮个鸡蛋，会把攒下的钱，塞我手里，说"别舍不得花"。
他严厉，是因为他盼着我能走出那个村子。
而陆以宁的父亲。
我看见的，是一个，把女儿当成自己脸面，当成一件必须是完美作品的人。
他要她最好，不是为了她。
是为了他自己。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陆以宁。
她终于，抬起头了。
她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泪珠。
可她用手背蹭了一下，不想让我看见。
"你别告诉别人。"
"好。"
"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是我这个样子。"
"我知道。"
"我从小，就学会了，在他面前不能哭。"
"哭了，他会说我没出息。"
我没再说话。
我把那张纸巾，塞进她手里，然后，往她那边挪近了一点。
我们俩，就这么，并排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
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走远。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脚边。
我没有催她。
我就陪着她坐着。
过了很久，久到我腿都有点麻了。
她忽然，轻轻开口。
"唐宴。"
"嗯？"
"你说，"她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我真的能做到最好吗？"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什么是最好。"
"……"
"但我知道，"我看着她，"你已经很努力了。"
"在我这里，你不用做到最好。"
她转过头，看着我。
又过了一会儿，她撑着膝盖，站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变成了那个我熟悉的陆以宁。
"走吧。"
"嗯。"
"他们还等着呢。"
她率先往楼梯间外面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我知道，她父亲那道坎，她一时半会还过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