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打那个电话。
电话就先打来了。
周五晚上，我正趴在桌上写现代汉语的作业。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一个有点陌生的号。
我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串数字...有点眼熟。
是陆以宁名片上印着的那串。
我盯着屏幕，没敢接。
手机震了第二下，第三下，铃声在宿舍里特别清晰。
"接啊？你干集贸呢？"
周棋从上铺探下头。
"嗯。"
"你脸怎么又白了？"
"我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
"喂。"
"唐宴。"
陆以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寒暄，像是知道我一定会接。
"学姐好。"
"周末有空吗？"
我张了张嘴。
本来我打算说"我再想想"，或者"我对学生会还不太了解"。这些话我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
结果她没给我机会。
"学生会这边，元旦晚会的方案，初稿出来了。"
"嗯。"
"你过来，帮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
"我？"
"对。"
"我才大一，我没做过这......"
"没让你做。"她打断我，"让你过来看。"
"看什么？"
"看哪里不行。擅长朗诵的人对节目最敏感。你朗诵过，你知道什么东西在台上可行。"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周六下午两点，"她直接报了时间地点，"学生活动中心，三楼会议室。"
"学姐，我！"
"我等你。"
说完她就挂了。
电话里只剩"嘟嘟"的忙音。
我举着手机，在桌边坐了半天。
"喂？你以后打电话别开免提，我差点没听到那个脚步声。"
周棋敲了敲床栏。
"嗯？"
"你答应了啊？"
"我……"
"你答应了对吧？"
"我都没说我要去。"
"那你周末去不去？"
我看着手机屏幕。
通话已经结束了，可我还举着。
"去。"
我说。
周棋"噗"地笑出声。
"这不就完了。"
"她都没让我把话说完。"
"人家那叫效率。"
"她那叫霸道！"
"她怕了她怕了哈哈哈！！"
端木璇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头发往旁边一甩，冰蓝色的眼睛弯成月牙。
"我没怕！"
"那你手抖啥？"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热的。"
"现在十一月，你热个屁！"
周棋非常淡定。
"你们俩能不能！！诶呀！"
"她怕了。"
端木璇一拍桌子。
"实锤了姐妹们。"
我不理她们，去洗了把脸。
冷水拍在脸上，我才慢慢冷静下来。
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为什么会答应？
我明明还没想好呢...
我明明连学生会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可她电话一打过来，几句话我就同意了。
这个感觉，我太熟悉了。
前世。
安沐也是这样。
她从来不跟我商量。
她会在我下课的时候，把我手机拿过去，替我把接下来一周的时间，全安排好。
"你周三晚上那个饭局，我帮你推了。"
"为什么？"
"那些人喜欢喝酒，那些...对你身体不好。"
"可是那是教研室的..."
"我跟你教研室主任说，你最近胃不舒服。"她笑着，把手机还给我，"我这是为了你好。"
"那周六呢？"
"周六，我陪你去买衣服。你那件外套，领子都磨坏了。"
"我本来想在家..."
"在家多无聊啊。"
"我还有论文要......"
"论文我陪你写。"
她一句一句，把我所有的时间，都接过去。
她不凶，她甚至是笑着的。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为你好"。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日历上，已经没有一个人能约到我了。
我的时间，一寸一寸，全是她的。
......
我甩了甩头，把水从脸上抹掉。
我从卫生间出来，刚坐下，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宋沐安。
“在干嘛？”
“写作业。”
“哦。”
“周末，去图书馆吗？”
我盯着这句话。
一边是陆以宁，周六下午两点，活动中心三楼。
一边是宋沐安，周末图书馆。
我捧着手机，像被人从左右两边，同时拽着。
"怎么了？"
周棋问。
"沐安约我周末去图书馆。"
"那你去哪个？"
"我……"
"你已经答应陆会长了。"
"我知道。"
"那就实话实说。"
"我怎么说？"
"实话实说呗。"周棋翻了个身，"你又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上面，半天没动。
端木璇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怕她不高兴？"
"嗯。"
"那你就不怕，放了陆会长鸽子，陆会长不高兴？"
"我……"
"你看，"端木璇一拍手，"你谁都怕。"
"……"
我斟酌了很久，打字。
删了，又打。
最后我回了一句。
“周末，我有点事。”
“可能去不了图书馆了。”
我按了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
我盯着那个倒扣的手机，等它震。
它没震。
一分钟。
两分钟。
我能听见宿舍里周棋敲键盘的声音，能听见池渔在翻书，能听见走廊有人经过。
就是听不见我手机的动静。
"她还没回呀？"周棋问。
"嗯。"
"多久了？"
"挺久了吧。"
"你慌什么。"
"我没慌。"
"你都把手机翻过来三回了，三回啊三回。"
"……"
我把手机摆正，屏幕朝下。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
它终于震了。
我立刻拿起来。
宋沐安回了。
就两个字。
“哦，好。”
我盯着那两个字。
明明是很正常的回答。
可我能看出来，那个"哦"，跟她平时的"哦"，不一样。
我想回点什么。
我打了下周我陪你去，删了。
我打了我是去学生会帮忙的，又删了。
我越解释，越像在掩饰什么。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桌角那张名片。
陆以宁。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人还没进学生会。
我已经开始，为了她，把宋沐安往后挪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后背一凉。
前世我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被"为你好"的安排，把别的人、别的事，全挪出了我的生活。
我以为我这一世，会不一样。
"想什么呢？"
池渔的声音，很轻。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了一杯温水放在我手边。
"没什么。"
"你看起来，"她在我旁边坐下，"不太高兴。"
我看着那杯水。
"池渔。"
"嗯？"
"你说，"我斟酌了一下，"一个人要是总替你安排，你又不好意思拒绝..."
"那不是你的问题。"
我愣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池渔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池渔看着我，"要先答应，再回头难受？"
我答不上来。
她没追问。
她只是把那杯水，往我手边推了推。
"先喝水吧。"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
屏幕一直没再亮。
宋沐安没有再发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