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我站在学生活动中心的三楼。
那间屋子的门开着，里面有点吵。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是陆以宁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学生会办公室比我想象的大。
两三张长桌拼在一起，靠墙一排文件柜，白板上贴满了便利贴。五六个学生围在桌边，有的在翻资料，有的对着电脑改东西，地上还堆着几卷没拆的海报。
陆以宁坐在桌子最里面。
她穿了件简单的黑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扎起来。
她面前摊着一沓打印稿，手里捏着一支笔，正低头看。
她没抬头。
"来了。"
"嗯。"
"坐。"
她抬下巴，指了指她旁边的空位。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扭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
"学姐，"他压低声音，"这是……？"
"唐宴。"陆以宁翻了一页，"叫她来看方案。"
"哦..."
那个"哦"，拖得意味深长。
周围几个人，齐刷刷抬头看我。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被看得不自在。
"方案在这里。"陆以宁把那沓稿子推过来，"你先看，十分钟告诉我。"
"好。"
我接过来。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不用紧张。"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我翻开方案。
是元旦晚会的初稿。
节目流程、主持词、灯光、道具、人员分工......我一页一页往下翻，看了大概三页，就开始皱眉。
流程有问题。
开场节目太长了，把观众的新鲜劲都耗没了。
中间的游戏环节卡在两个朗诵中间，情绪接不上。
压轴的位置给了一个很无聊的小品，后面的大合唱根本压不住。
我干了很多年这个。
评审、答辩、会议、主持，我看一眼流程表，就知道哪里会冷场。
我拿着笔，下意识地在旁边的空白处写批注。
写了两页，我才反应过来。
我不是来"看"的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陆以宁。
她还在忙，没看我。
我想了想，低头继续写。
"时间到了。"
差不多十分钟，陆以宁放下笔，伸手。
"给我吧。"
我把方案递过去。
她没立刻看，而是先拍了拍手，把屋里的人都叫过来。
"都过来。"
那五六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对一下。"她翻到流程表，"开场是谁排的？"
"我。"
一个女生举手。
"太长了。"陆以宁点着那一页，"开场最多六分钟，你这是十二分钟。观众刚坐下，你准备让他们看十二分钟的群体舞蹈？"
"可是我们练了......"
"砍到八分钟。"她头也不抬，"后面那段重复的副歌删了。"
"哦。"
"游戏环节呢？谁设计的。"
"在这。"
"位置不对。"她把那页抽出来，"卡在两个语言类节目中间，情绪断了，往后挪吧，挪到小品之后。"
"那小品..."
"小品压轴不行。"她翻到最后，"太无聊了，压轴放合唱吧。"
她一条一条往下点。
每一条都很短，没有废话，也不留什么情面。
被点到的人，一开始还有点不服，听到第三条，就没人再说话了，全低头记笔记。
五分钟。
我那沓方案上，被她用红笔挑出来的问题，比我自己写的批注还多。
但是......
她挑的每一条，我都认。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整个人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
前世。
我开会，就是这个样子。
一个项目，材料提前看，问题提前标。开会不寒暄，不绕弯子，谁的问题谁领，多长时间改完，当场定。
我下面的年轻老师，一开始也害怕我。
后来他们跟我说："唐老师，跟你开会，效率是真高，就是费脑子。"
我那时候还笑。
安沐听过我一次会。
她那天没事，来学校找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最后一排。
我在台上讲，她在台下听。
我讲到一半，扫了一眼她。
她就那么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学生看老师的那种。
像在看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
散会以后，她跑过来，抱住我胳膊。
"老师。"
"嗯？"
"您在台上，好厉害。"
"开会而已。"
"不一样。"她很认真，"别人都听您的，您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她崇拜的那个"在台上发光的我"，也是她想独占的。
她想把那个发光的我，从台上拽下来，藏到只有她能看见的地方。
......
"学妹。"
旁边有人捅了捅我。
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他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走神了。"
"我听着呢。"
"你别紧张。"他嘿嘿一笑，挤眉弄眼的，"陆学姐很少指名道姓要人的。"
"什么意思？"
"我们这一堆人，全是自己报名审核进来的。她从来不点名要人，也不单独带谁。"
"是吗。"
"你是头一个。"
他说"头一个"那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周围几个人听见，也跟着笑。
"对啊，学姐那天宣讲会回来，就问你的名字。"
"我们还以为你多厉害。"
"今天一看，确实有点东西。"
我被他们说得脸有点热。
"别吵。"
陆以宁的声音，从桌子那头传过来。
她没抬头，还在翻方案。
"让她改方案。"
一句话，那几个人立刻缩回去，装模作样地忙自己的。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翻纸和敲键盘的声音。
陆以宁把方案翻到最后，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那一页，看了几秒。
那是我写批注的地方。
我当时看顺了手，在空白处，把流程重新排了一遍，还标了每段的时长和情绪线。
她一页一页往前翻。
翻到我批注的那几页，她翻得很慢。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点没底。
"写多了。"
"嗯？"
"你说让我看看，我顺手就..."
"过来。"
我愣了一下，搬着椅子挪近一点。
"这段，"她点着我排的流程，"你为什么把朗诵挪到这里？"
"因为灯光。"
"灯光？"
"你前面那个节目，灯光是亮的，全场都很亮，朗诵需要暗场，暗下去以后，观众要重新适应，你中间得有个过渡吧？不能直接切。"
"所以你在前面加了个器乐？"
"嗯，器乐能压一下，灯光需要慢慢暗，观众的情绪也能跟着沉下来，再上朗诵，就立得住。"
她没说话。
她又翻了一页。
"这段时长，你怎么算的？"
"按正常语速说。"
"误差呢？"
"留了三十秒左右。"
她抬头。
这一次，她没再低下头。
她看着我。
认认真真地，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遍。
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你高中做过这些吗？"
"没有。"
"那你这些..."
"我瞎写的。"
"这不是瞎写。"她把那沓方案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你这个情绪线，专业的人都不一定标得出来。"
我没接话。
我也没法接啊！
我总不能说，我前世教了七年书，开了几百场会。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唐宴。"
"嗯。"
"你不像是大一新生。"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面上还得稳住。
"哪里不像？"
"说不上来。"她靠在椅背上，"你看问题的方式，你说话的节奏......"
她顿了一下。
"不像十八岁。"
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
"可能我长得着急吧。"
她没笑。
她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这句话，有几分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