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陆以宁给我发消息。
“方案还要再改。”
“办公室被团委的人占了，咱们换个地方。”
“七点，校门口那家拾光咖啡，二楼。”
我看着那三行字，连回个"好"的机会都没有，她已经把定位发过来了。
这人是不是从来不问别人行不行？
......
七点整，我推开咖啡馆的门。
那家店不大，暖黄的灯，墙上挂满了旧书。
二楼没什么人，陆以宁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沓打印稿，看见我来，抬了下下巴。
"坐。"
"等很久了吗？"
"没多久。"
我刚坐下，她招手叫服务员。
"两杯美式。"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你看起来不像爱喝甜的。"
我没接话。
其实我特别爱喝甜的。
我前世喝黑咖啡，是因为熬夜熬习惯了，这一世我没了熬夜的压力，私下里早就叛变，跟着宋沐安喝奶茶了。
可我看着陆以宁那副"我已经替你决定了"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很快，两杯美式端上来。
我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苦。
苦得我眉头差点皱起来，我硬绷着，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她在对面看着我。
"不苦？"
"还好吧。"
我又喝了一口。
心里在疯狂流泪。
宋沐安会记得我喝什么。
但陆以宁不会。
陆以宁直接给你点好。
"看这里。"她把电脑转过来。
我们开始改方案。
她改大框架，我抠细节，两个人对着一块屏幕，一段一段地过。窗外的天慢慢黑了，玻璃上开始映出我们俩的影子。
她工作起来，是真的拼。
一个流程能反复改四五遍，改到她满意为止。她不满意的地方，连一个标点都不放过。
我看着她改，心里那点东西也被勾起来了。
"这里，"我指着屏幕，"灯光暗下来的时间，提前两秒。"
"为什么？"
"器乐起的时候，观众的注意力在声音上，灯得抢在那两秒暗。"
"两秒......"她重复了一遍，直接改，"你对时间很敏感。"
"习惯。"
"又是习惯。"
她瞥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们改到大概九点，她把电脑合上，揉了揉眉心。
"歇会儿吧。"
她端起自己那杯美式，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停下来。
她不工作的时候，整个人好像才松下来一点，肩膀垂着，眼睛看着窗外。
"唐宴。"
"嗯？"
"你觉得我这样累不累？"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累吧。"
"是挺累的。"她看着窗外，"可是我停不下来。"
"我做什么都要争第一。"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猜的。"我学着她的语气，"你不像是会拿第二的人。"
她扯了下嘴角。
"第二名，就是失败。"
"这是你自己说的？"
"我爸说的。"
"我从小，"她看着杯子里的咖啡，"考试、竞赛、考级、当班干部，什么都要第一。第二，回家就别吃饭。"
"真不让吃饭吗？"
"你可以吃。但你得自己端着碗，回房间吃。"
"我爸不跟你说话，不看你，当你不存在。他要你自己想明白，第二名是个什么滋味。"
我没说话。
"所以我后来想明白了，我只要一直赢，他就看得见我。"
"我不争，"她看着我，"我就没价值。"
咖啡馆里很安静。
二楼就我们两个人。
我看着她。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就是陈述。
我却听得心里发紧。
前世，安沐也是缺爱。
她家里重男轻女，父母疼她弟弟，她像个多余的人。她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要乖，要优秀，要让别人满意，才会被多看一眼。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有一回她喝多了，靠在我怀里。
"唐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抓你抓得这么紧吗？"
我没说话。
"因为我从小到大，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我的。"
"我考第一，我妈说应该的。我考好学校，我爸说那是为了家里有面子。"
"只有你。"
她攥着我衣角。
"我只有抓住你，我才觉得，我还活着。"
我那时候，听着心疼，把她抱紧了。
我以为那是爱。
后来我才知道，一个把"活着"的全部重量，都压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人，爱起来是会把人压垮的。
她抓得越紧，我越喘不过气。
现在，坐在我对面的陆以宁，也有一个相似的伤口。
她缺的是被看见。
她考第二，她爸就让她"不存在"。所以她拼命争，把自己逼成一台只认第一的机器。
可她和安沐，又不一样。
安沐缺爱，是抓住别人，把别人也拖进深渊。
陆以宁缺爱，是逼自己，把自己往死里逼。
一个向外，一个向内。
伤口一样，长在了不一样的地方。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
"可怜。"
"我没有。"
"你有。"
"我那是……"我想了想，"我懂了。"
她愣了一下。
"你懂什么？"
"我懂那种，"我斟酌着，"停不下来的感觉。"
我没说我前世的事。
我只是说："你怕一停下来就没人要你了。"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住了。
我们俩对视了几秒。
她忽然别开脸，看向窗外。
"你这个人，"她声音低了一点，"说话有时候挺吓人。"
我没接话。
我们改到快十一点，咖啡馆要打烊了。
她结了账，我没抢过她。
"我请吧，你是来帮我忙的。"
"下次我请。"
"行。"
出门口的时候，玻璃门是往里开的，她先走出去，伸手把门推开。
然后她回过头，看我还在后面。
她那只推门的手，没有收回去。
她很自然地，侧过身，另一只手护在我腰后。
就是隔着一点距离护着，怕我撞到门框。
那个姿势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我前世，也被人这样护过。
安沐在我们还没走到那一步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进门替我挡着，手护在我腰后。
那时候我觉得，这是体贴。
可现在，陆以宁的手隔着空气悬在我腰后，我脑子里"轰"的一下，前世那些画面全涌了上来。
我几乎是逃一样，快步走出了那扇门。
"怎么了？"她在后面问。
"没......没事。"
她把手收回去，看了我一眼。
"你脸这么红？"
"热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我们在校门口分开。
"今天辛苦了。方案改得不错。"
"应该的，学姐。"
"下次，"她顿了顿，"还找你。"
"哦。"
她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我转身往宿舍走，夜里的风一吹，我才慢慢冷静下来。
陆以宁不是安沐。
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她有着安沐的性格，可她没有安沐的疯狂。
她是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