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琪看我捧着个保温桶，像捧着什么心事，欲言又止，最后被我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第二天是周一，下午没课，我去了文学社。
宋沐安也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抄稿，看见我进来，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来了？"
"嗯。"
"坐吧。"
我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她没提昨天那沓红笔方案，也没问学生会的事。她就低头继续抄稿。
抄了大概二十分钟稿子，她忽然开口。
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唐宴。"
"嗯？"
"你是不是要进学生会了？"
来了。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谁说的？"
"谁说的。"她还是低头写字，"就是……陆学姐都把你叫去干活了。"
"我就帮着看了个方案。"
"哦。"
"真的。"
"我没说不信。"
她写完一行字，才抬起头，看着我。
"那你想进学生会吗？"
我斟酌了一下。
"再看看吧。"
"再看看？"
"嗯。"我把笔放下，"我还没想好。"
她点点头，没追问。
她把稿子理了理："那文学社，你以后还来吗？"
"来啊。"
"我是说，"她顿了一下，"你要是进了学生会，肯定很忙。"
"……"
"元旦晚会，又是年底工作总结的，这些学生组织就属学生会最忙了。"
"嗯。"
"那我们社团的时间，"她看着我，"会不会变少？"
我愣住了。
我以为她会问，我为什么要去。会问陆以宁是谁。会问，那天宣讲会上，她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要我。
我甚至准备好了一堆解释。
可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问了一句我们的时间，会不会少。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不会。"
"真的？"
"真的。"
"可是学生会......"
"我两边都顾得上。"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
"你别勉强。"
"我没勉强。"
"唐宴。"她轻轻叫了我一声。
"嗯？"
"我不是要拦着你。"她把笔放下，很认真地说，"陆学姐厉害，你能跟她学东西，是好事。"
"我知道。"
"我就是，有点……"
她没说下去。
"有点什么？"
"没什么。"她又笑了，"就是有点舍不得......"
她说得很轻，像怕吓到我。
我心里却"咯噔"一下。
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在跟我闹。
她是在给我选择。
她把选择权，递到我手里，然后告诉我，你想去，我不拦你，但你要知道，你往那边走一步，我们这边，就少一点。
她在等我自己取舍。
取舍。
这个词，我前世从来没体会过。
因为安沐，从来不让我取舍。
她直接替我决定。
我当年有个机会，去外地交流半年。条件很好，对我评职称帮助很大。
我还没来得及想，安沐已经替我拒了。
"我帮你推了。"
"为什么？"
"半年，太久了。"她在厨房做饭，背对着我，语气很平静，"你走了，我怎么办？"
"那是我自己的前途！"
"你的前途重要，还是我重要？"
她转过头，看着我。
就那一句话，我所有的辩解，都没了。
后来，类似的事，一件接一件。
我想带的学生，不带了。
我想参加的饭局，不参加了。
我想交的朋友，慢慢都不联系了。
她从来不说你选。
她直接帮我把另一个选项删掉。
所以我那一辈子，从来没有"取舍"过。
我只是在一件一件，失去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而现在，宋沐安坐在我旁边，没有删我的任何选项。
她只是问我们的时间，会不会少。
我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沐安。"
"嗯？"
"文学社的时间，不会少。"
"你不用..."
"我保证。"
她看着我。
"我要是真进了学生会，该来的排练，我一次都不会落。"
"……"
"你在哪儿，"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就在哪儿。"
她愣住了。
然后，她耳朵尖，一点一点红了。
"你干嘛突然说这个..."
"实话呀。"
"你这人，"她把脸转回去，假装继续抄稿子，可我看见她嘴角压不住，"平时可不这样。"
"哪样？"
"就……怪会说的。"
我没忍住，笑了。
这一幕，落在了不远处的两个人眼里。
端木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跟周琪一起坐在后排。她俩面前各摆了本书，可书都没翻开。
端木璇用胳膊肘，使劲捅周琪。
"哎哎哎～"
"干嘛？"
"看见了吗。"端木璇用气声，"正宫警觉了。"
"嗯。"
"问时间呢，"端木璇分析得头头是道，"这就是查岗的前奏。"
"你小声点。"
"我跟你说，"她越说越来劲，"这叫什么？这叫主权宣示！！"
周琪刚要笑，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池渔面无表情地，往端木璇嘴里塞了一瓣橘子。
"唔？"
"吃。"
池渔说。
"我分析事呢..."
"你没空分析。"
端木璇含着那瓣橘子，鼓着腮帮子，不甘心地"唔"了两声，总算被堵上了。
周琪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文学社活动结束，宋沐安收拾东西先走了。
她说晚上还有课，跟我挥了挥手，就匆匆出了门。
我留下整理稿子。
理到一半，我在她刚才坐的位置上，看见一样东西。
椅背上，搭着一根发圈。
黑色的，很普通的一根。
我拿起来，想喊她，可她已经走远了。
我捏着那根发圈，正准备明天还她，手指忽然顿住。
这根发圈，我见过。
暴雨那天。
她把伞往我这边倾，自己半边肩膀淋透。回到宿舍楼下，她头发湿了，就用这么一根黑色发圈，把湿头发随手挽到后面。
那天我拉她进宿舍楼，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跟我说"我没事"。
我捏着那根发圈，坐在空了的社团活动室里，半天没动。
她是故意落下的，还是真忘了？
我把发圈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把发圈，轻轻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