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
四人当中唯一的女人伸手指向他，声音尖利。
“就是他把我侄女拐走了！”
亚连忍住掰断眼前这根手指的欲望，默默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一个胖男人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亚连。
“火葬场那边的人都看到了，你刚走莉娅也就跟着走了，一定是你把她拐跑了！她才十二岁，你怎么敢的？”
男人的唾沫星子差点儿喷到他脸上，嘴里的那股烟味熏得人恶心。
“十二岁吗，即便是个女孩子，但未免有些太过瘦小。”
亚连屏住呼吸心里想着。
“她自己跟过来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放屁！”
那个女人一把推开亚连，冲进屋内，一眼便看到在沙发上抱着空盘子满脸泪痕的莉娅。
“莉娅！你没事吧！那个混小子没对你动手动脚吧！”
她一把将莉娅搂在怀里，眼中的关心看起来十分“真切”。
亚连撇了撇嘴，那名治安官很明显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
他挑了挑眉，歪了歪嘴角，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齿，不由得多打量了亚连几眼，干这行十几年，这个岁数像亚连这么沉稳的，他没见过几个。
这种案子他见多了，吃绝户在如今这个世道太正常不过。
魔晶工业的蓬勃发展创造了大量岗位，越来越多人进入工厂谋生。
其中大多数厂子缺少安全措施，意外频发。
残疾都是小事，更别提偶尔死几个人，死后的赔偿金就成了不少人眼馋的目标。
“治安官大人，你看见了，证据确凿，还请赶快把这个小坏种抓起来，免得以后危害社会。”
迟迟没说话的高个子男人一开口便给亚连戴了好大一顶“帽子”。
亚连也懒的辩解什么，和这些人没有浪费口舌的必要。
他只想打的他们满地找牙，不过碍于官方人员在场，不太好当面行凶就是了。
治安官看着亚连恨恨的样子，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大笑起来，连嘴里的烟掉了没注意。
直到发现周围安静的可怕，发现大家都在看自己，他才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捏了捏鼻子。
“太阳落山了，这件事先到此为止吧。”他合上手中的本子。
“难道要看着这个法外狂徒逍遥法外吗？他今天晚上来报复我们怎么办？”帽子主理人指着亚连。
“他今天晚上跟我回治安署，那个小丫头也是。”治安官斜了他一眼。
“凭什么？我侄女又没犯错！”
莉娅的姑姑一边抱着莉娅一边梗着脖子叫唤，剩下的两个男人也点头附和。
“受害人跟我回去做笔录，你们有什么意见？”他重新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那我们也要去！”有口臭的男人喊了一嗓子。
“你们没发现从一开始那个丫头连看都没看你们一眼吗？她被你们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就这么决定了，明天中午来治安署领人。”
帽子主理人刚要开口继续理论，治安官一拳打在他的腹部，他瞬间倒在地上，再起不能。
“如果对我的处理不满，明天早上八点来肯星顿治安署分署，我欢迎你们举报。”
“如果还要妨碍我执行公务，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治安官耸了耸肩，活动了一下脖子，骨骼间咔咔的碰撞声让人不寒而栗。
见此情景，另外两人飞快的跑到他面前，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头。
拖着地上不省人事的那一滩下楼，那人后脑勺磕在楼梯上的声音听起来还挺有节奏。
亚连目送三人离开，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莉娅。
“看来是真饿了，这盘子快跟我脸一样干净了。”他靠在门框上。
“走吧小伙子，我不擅长对付小女孩，她就交给你了，我在车上等你。”治安官将烟丢在脚下，用脚踩灭。
亚连走向莉娅，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伸出手，也不说话，等待着她的选择。
如果她不愿意去就不去，亚连尊重她的选择。
他的手被握住了，握他的那只手很小，很白，还有些冰凉，就像他上辈子摸过的白玉手镯一般。
他笑了一声。
“走吧。”
莉娅感受着手里的温度，望着面前男孩的背影，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埋下。
到了治安署，那位治安官脱下外套，坐在办公桌前。
从一堆杂乱的文件里翻出一张表，递给亚连，示意他填完。
“我叫雷克塞。”治安官一边收拾办公桌一边自我介绍。
“亚连。”他报出自己地名字回应雷克塞，便不再多说。
他在想怎么编自己母亲的名字。
“不知道怎么写就空着，瞎编的话我就给你关起来。”雷克塞看着手里的卷宗。
“我填完了。”
他刚说完，亚连就把表递给了他，看着那张大半是空白的表，他的眉头拧在一起。
“我让你不会写的空着不是全空着！”
“我不写了吗？”
“你连你母亲叫什么都没写！”
“我不知道我妈叫啥。”
雷克塞沉默不语，他看着亚连的眼睛，发现他好像是认真的，捋了捋自己斑白的头发，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
他刚看过亚连和莉娅的档案，再结合之前的卷宗，他发现亚连的父亲和莉娅的父母都死在同一场事故里。
“唉。”
雷克塞知道，如果事件一开始被正常处理的话，亚连的父亲和莉娅的父母可能都不用死。
对于高阶魔法师而言，扑灭那场火和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一样简单。
不说那些高阶的魔法师，多来几个四、五阶的帮忙，那场火也烧不了三天。
可从头到尾只有一些治安署、消防队还有民间的几个低阶魔法师参与救援。
他们中有不少人才一阶，某种意义上和强壮的普通人没啥区别。
上面的大人物们事后还下了命令，要他们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任何人不许再提。
雷克塞几年前就开始对这种事麻木了，帝国已经没有当年自己爷爷讲的故事里那般辉煌伟大。
他都有些记不清爷爷的样子，但却还记着爷爷讲给他个关于帝国“黄金年代”的故事。
“今天晚上以后，莉娅她怎么办？”亚连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我会试着联系几家福利院，让他们帮忙找找合适的领养人员。”
“你确定他们不是冲着钱来的？”
“这你放心，对于不到十四岁的孩子，赔偿金由国家来管，每个月定量发送。”
“可我听说有不少赔偿金最后到人手里的时候，连三分之一都不剩。”
“这不行，那不行，那你给想个办法。”雷克塞边笑边喝水，随口道。
“你领养我们两个。”
“扑哧。”
亚连反应迅速，在被水溅到前躲开了。
“我？你开玩笑吗？我连自己都顾不好更别说你们两个大活人了。”
雷克塞擦着桌子上的水。
“而且说到底，这只是你的想法，那个小丫头可还——”
“我都听他的。”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莉娅打断。
这还是亚连见到莉娅自己主动说的第一句话，他有点惊讶。
“我反正不想平白无故养俩孩子。”
“我俩的赔偿金分你一半，你也不用管我俩，我照顾她，你挂个名就行。”
雷克塞一时语塞，他盯着亚连好一阵子，又歪过头，看向莉娅那道小小的身影。
对他而言，养两个孩子也谈不上多麻烦，他每个月的薪水还算可观，更别提还有一点点“灰色收入”。
平时也没什么额外支出，最多也就和署里的兄弟出去喝点酒快活一下。
虽然平时工作忙，但有亚连在，估计也不用他操心太多，这个孩子比同龄人成熟多了。
“行吧，我答应你了。”
雷克塞原本期待着能得到感谢之类的东西，可发现亚连看他像在看傻子。
“这又不是结婚，说一句“我愿意”就完了，要填的东西多着呢，今天晚上你可有的忙了。”
雷克塞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后悔。
“顺带一提，我的魔法天赋评级是星辰级的。”
“你怎么不早说？”
雷克塞的语气有些激动。
“你也没问呀。”
他当年十八岁才测出魔法天赋，还只是个薪火级。
如今才堪堪半只脚进入三阶，得知面前的亚连是星辰级的天赋，难免有些惊讶。
“我这是捡到宝了。”
雷克塞心里想着，又感叹了一下天才的与众不同。
忙活了一晚上，将各种资料都准备齐全。
第二天一早，雷克塞便带着两人去帝国民生管理所办手续去了。
他刚一进去头都大了，他发誓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长的队。
取了个号，发现自己是第186位，前面还有180个人，他差点直接走了。
就按如今帝国的办事效率，等到今天晚上都不见得能叫到自己。
“兄弟要票吗？我这儿有第50号到第70号的，一张5银盾。”
一个穿着长风衣的男人走近雷克塞，向他展示了衣服内侧口袋里的那排排票。
“5银盾，我一个月才挣300银盾。”
雷克塞心里一边想一边默默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治安官的证件。
看着他的证件，风衣男人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第50号票悄悄递给雷克塞，里面甚至还夹着一枚银盾。
雷克塞脸不红心不跳的收下东西，随后摆了摆手。
风衣男人如蒙大赦，迅速离开，转向另一支队伍做生意去了。
“按帝国法律，公职人员收受贿赂最高可被执行死刑。”
亚连牵着莉娅站在雷克塞旁边。
“咳咳，这是他自愿赠与的，我可没要，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我不是让你们在椅子上等我吗。”
雷克塞试图岔开话题。
“我找你半天，结果发现你在队尾。”
亚连从兜里掏出一张票来，上头赫然标着数字“1”
雷克塞伸了伸脖子，仔细对照了一下亚连手里的票和他刚才被“赠与”的票。
发现除了数字以外全都一模一样，毫无疑问，亚连手里那张是真的。
“你哪来的？”
“你快别问了，人家工作人员等我半天了，赶紧过去。”
雷克塞也不好再多问，跟着亚连去窗口办事去了。
二十分钟后，三人从民生管理所出来。
这是雷克塞在这个地方办事办的最快的一次，工作人员还很有礼貌，十分耐心。
“上次来里面坐着的人就差用鼻孔看我了。”雷克塞幽幽的说道。
“诶，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从哪儿弄到票的？”雷克塞一边走一边用胳膊肘了肘亚连。
“很简单，只需要在经过那些排在前面的人的时候“不小心”把天赋等级的铭牌亮出来就行，就会有几个好心人愿意把票给你了。”
亚连一只手牵着莉娅，一只手拿着他刚给她买的冰激凌，莉娅咬了一口后便还给了他，她不太喜欢吃冰的东西。
“该死的特权阶级，怪不得里面那个男的一直盯着这臭小子，看都没看我一眼”。
雷克塞腹诽着，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还仗着治安官的身份赚了1银盾，虽然已经被亚连没收，变成了那个缺了一角的冰激凌。
亚连咬了口手中的冰激凌，味道虽说不如上辈子他吃过的，但也不赖。
他没注意到莉娅一直在盯着自己，当他吃到刚才莉娅咬过的地方时，少女的脸微微一红。
两个男人都没看见少女怀春的一幕，他们还忙着拌嘴。
等回到治安署后，他们发现莉娅的亲戚已经到了。
“什么叫莉娅已经成你的女儿了？！”
昨天那个女人在治安署发出尖锐的爆鸣，看着面前的领养证明，她有些不敢置信，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
亚连捂住莉娅的耳朵，免得她被吵到。
今天陪她来的只有昨天那个口臭男，那位帽子主理人估计是害怕又挨打，所以今天没来。
雷克塞一边用小拇指掏着耳朵，一边不耐烦的回应：
“怎么着，不行吗，你不会连字都不认识了吧，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也盖了公章，有意见找民生所去。”
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一副滚刀肉的样子，她刚要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便被雷克塞拍手的声音打断了。
“兄弟们，我刚认的女儿这两个“阿斯加蒂亚粗口”的竟然想抢走，你们说答不答应？”
“雷哥我挺你！”
“让这两个家伙滚蛋！”
“你们算tm老几？敢管我大哥的事！”
一句又一句粗俗的话语从周围的治安官口中冒出，他们当中甚至有几个已经撸起袖子准备大杀四方了。
亚连望着眼前的一幕，一方面震惊于雷克塞的人缘，另一方面又震惊于这些治安官“优雅”的措辞。
昨天来的时候太晚，署里没几个人，看着当时周围的环境，他觉得治安署还挺像上辈子的警察局。
当然那得忽略昨天某人的暴力执法，虽然他也挺想来上那么一下的。
就连莉娅也被这一幕逗笑了，看着她有些微红的耳朵，亚连也不由得嘴角上挑，这还是她这两天第一次笑出来。
扫了一眼身边的架势，那个女人狠狠地瞪了雷克塞一眼，和自己的兄弟推开治安署的大门走了。
“还挺硬气，这都没被吓倒。”
雷克塞转过身挥手散开周围的同事，顺便给自己点了根烟。
他刚转过身，那个女人再也强撑不住，正面朝下倒在了地上，他旁边的男人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和昨天一样拖着那女人离开。
雷克塞走到他俩身前。
“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亚连你岁数大，多照顾点莉娅，今天开始，你就是她哥哥了！”
“怎么突然变成好好先生了？”亚连怼了他一句。
“臭小子，一天天的光呛我。”
雷克塞一把搂住亚连的脑袋，狠狠的摸着他的头。
亚连象征性的反抗了一下，他还是十分感谢眼前这个大叔的，没他帮忙事情会很麻烦。
周围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又开始起哄，整个治安署弥漫着一股快乐的气息。
看着面前打闹的两个男人，莉娅的眼眶有些湿润。
“爸爸妈妈，你们不用担心莉娅，莉娅有自己的新家了。”少女在心里对着逝去地双亲说道。
·······
亚连靠在221B的门上，回忆着过去的日子。
睁开眼，看了看怀里的伏特加，思索再三，他一个三分球，准确无误的将其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好好活。”
这是亚连记住的父亲为数不多曾经说过的话。
“我会的，父亲。”
亚连自言自语的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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