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连打开门，屋子焕然一新，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莉娅收拾的。
“哇，原来那个窗帘是白色的吗？我还一直以为是黄的呢。”
他将衣服随意扔到沙发上，注意到了茶几上有一张便签.
看着上面清秀的字体，亚连知道这是莉娅写的。
“屋子我收拾干净了，该扔的我都扔掉了，水费我也给你交了，厨房里我买了些东西，自己做着吃，别放坏了！少喝点儿酒，我先回学院上班了，到时候学院见。”
亚连读着自家妹妹写的东西，摇了摇头，发现两枚黄澄澄的金盾。
“我这算不算被包养了？”
亚连有些感慨，他如今这份工作一个月的薪水才3金盾。
亚连将妹妹给的“救济金”放好，躺在沙发上，盖着衣服，准备好好睡一觉明天去学校上班。
顺带一提，100铜盾=1银盾，1000银盾=1金盾。
1金盾差不多是安道尔一个中产家庭半年的支出。
如果放在帝国偏僻点的乡下人家，都够他们生活一年了。
莉娅十四岁时参加了魔法测试。
亚连那个时候忙着办军事学院的入学手续，雷克塞又在上班，
最后是她一个人去的，等他忙完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测完了。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莉娅告诉他她的天赋等级是月华级，相当不错。
如今，莉娅已经从魔法学院毕业，还是当时的优秀毕业生。
不过她毕业的时候亚连还在部队里，只能写信祝贺一下她。
她现在在学院当中级教授，每个月的工资在30金盾左右，差不多是他的十倍。
毕竟亚连只是个普通的讲师，给新生教基础课的。
虽然以他的天赋和实力来看，当个中级教授都绰绰有余。
“也不知道如今莉娅在学院过的怎么样。”他一边想着，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亚连当年为了照顾莉娅，一直等到她十四岁测出魔法天赋进入魔法学院以后才去的军事学院报到，那年他十六岁。
通常来说在没有延毕的情况下十六岁应该已经毕业。
军事学院的学制是两年制而不是魔法学院的四年制。
在他十八岁毕业那年，雷克塞出事了。
他在调查一个孩子父母赔偿金的去向时，被一个魔法师袭击，最后在医院里伤重离世。
雷克塞早年也是模范治安官。
他的署长当年和他一起毕业后加入治安署，那年他没争过雷克塞，与模范治安官失之交臂。
即便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让雷克塞变成了个“老油条”，但他那颗金子般的心始终没有改变。
他是如今这个世道为数不多还愿意为普通人奔走的治安官。
这也是那天他会在快下班的时候选择跟着莉娅的亲戚们来找亚连的原因。
他担心那个小姑娘真的遇到什么危险。
雷克塞在肯星顿街坊们的评价里颇高，他为人处事做的极好，同事们都很喜欢他。
即便是那些个像在民生所里当“黄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也十分敬重他。
他知道有些时候为了生活人会犯错，也因此不吝给那些一时糊涂还没犯下大错的蠢货一个机会。
可惜的是好人没好报，他死在了医院的床上，亚连和莉娅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他在临死前将一个纸条塞进亚连的手里，那上头写着他藏全部家当的地方。
雷克塞留下的东西不多。
30枚金盾，221B这间房子，还有一张存条，存条里面是两个孩子的赔偿金，他这些年一分钱也没花，一共10金盾，一直存着。
亚连和莉娅站在火葬场门口，就像他们四年前第一次相遇一样，区别在于他们身边的人变多了。
雷克塞是在众人的簇拥之下离开的。
他的同事、街坊邻居还有那些他曾经放过一马的“糊涂蛋”都来送他了。
那位署长还哭了挺久，虽然工作的时候他们不对付，但在学校，他们一直是最好的朋友。
亚连望着面前形形色色的人不由得鼻尖一酸，即便自己实际年龄和雷克塞差不多，但他还是有点儿想哭。
可莉娅却显得十分平静，琥珀色的眼睛让人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莉娅看着雷克塞的遗体被推进焚化炉，这让她想到四年前父母被推进去的时候。
少女咬着嘴唇，就连咬出血了都没注意。
她之前没和亚连说实话，她的天赋等级实际上和亚连一样是星辰级的。
没跟亚连说实话并非是不信任他。
只是她觉得如果说了，哥哥会提前出去上班，到时候估计就没多少时间陪她了。
她一直很享受亚连在身边的感觉。
“如果连哥哥都离我而去的话...”
莉娅不敢想了，她害怕在这里失控。
“哥，走吧。”
她望着眼睛有些湿润的亚连，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她感受着手里的温度，感到一阵安心。
雷克塞出事后打乱了亚连的所有安排，他一边忙着打官司一边忙着办各种手续。
凶手很快被抓住，由于证据确凿，法庭很快判了他死刑。
但亚连知道那个人不过是把刀而已，藏在幕后的另有其人。
他们善后工作做的极好，没留下什么线索。
等他忙完这一切，莉娅已经回学校了，那个时候的她还没毕业。
亚连坐在空落落的屋子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小子，想好了就来找我。”
治安署署长沙哑的声音回荡在亚连耳边。
“雷克塞他看不惯我讨好上边人的样子，工作以后一直和我作对。”
“为了你，他难得主动来找我，甚至带了几瓶他舍不得喝的好酒。”
“只要你愿意，他的位置就是你的。”
“你是军事学院的高材生，凭你的能力和天赋，以后有的是机会进城防军甚至近卫军的。”
亚连盯着手里那枚他代替雷克塞接受的勋章，他知晓那位署长的好意。
阿斯加蒂亚建国以来已有二百五十年的历史。
北有魔兽袭扰，南有海盗劫掠，西边和东边又和法斯特圣教国、圣耶利亚联邦接壤。
这个国家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打仗。
建国前的猎龙战役，之后的第一、二次卫国战争等等。
纷争哺育了阿斯加蒂亚，战火将其淬炼成当今大陆上的新锐强国。
阿斯加蒂亚的军人地位极高，军队里的魔法师的地位更是高到没边。
但在最近几十年却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第二次工业革新以来，帝国军械所每天都有新的图纸和试作型装备诞生，各种新武器层出不穷。
突飞猛进的军事技术使得普通士兵也能在魔晶武器的帮助下杀死中低阶的魔法师。
帝国军械所的总设计师甚至曾放出豪言。
“再过五年，杀死那些行走的天灾也不是不可能！”。
他口中的天灾指的就是六阶以上的高阶魔法师。
即便如此，在战斗中立下战功依然是如今帝国人向上提升的最好途径。
对于魔法师而言，也是磨练实力的好地方。
以亚连的天赋，再加上军队中丰富的资源
他努努力当个七阶魔法师不成问题，虽然前提是要在战场中活下来。
但这也是他在治安署干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机会。
只要爬的够高，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他就能更好的保护莉娅了。
他绝对不允许自己最后的家人也被夺走，雷克塞的死再一次为他敲响了警钟。
这个世界不像上辈子那样安全，像莉娅父母那样的普通人不知何时就会受到牵连死掉。
魔法天赋带来机遇的同时也带来着挑战。
高天赋的低价魔法师一向是敌人最喜欢下手的目标，他必须尽快成长，才能保护好莉娅。
军人的身份同样也会为莉娅提供一层庇佑，帝国即便如今再怎么腐败不堪，对此也是十分看中的。
他最终决定拒绝署长的好意，加入军队。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得过莉娅这一关。
于是他约莉娅今天晚上在学院附近吃个饭。
傍晚的安道尔起了风，街上的魔晶灯闪着微弱的光。
亚连比约定的时间早到半个小时。
他站在学院侧门外那家“约翰老哥”餐馆的屋檐下，店的招牌在风里吱呀作响。
这家店雷克塞还在的时候经常带他们来，味道不错价格还亲民。
他双手插进兜里，看着学院方向零星出来的学生。
有几个穿着学院制服的女生路过时偷偷瞄了他一眼，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说着说着其中一个女生的耳朵还红了起来，用拳头打了两下旁边的同伴，随后又悄悄回头盯着亚连。
亚连对此浑然不觉。
他对自己的外貌没什么自知，最多觉得有那么一点儿小帅。
丝毫没发现在军事学院历练以后愈发精壮的身体加上逐渐长开的五官对这些青春懵懂的少女有多大杀伤力。
莉娅远远望着这一幕，咬了咬嘴唇。
看见莉娅后，亚连急忙招手，像个傻子一样，引得周围人频频注目。
看着哥哥的动作，她刚刚心里那点儿不愉快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莉娅挥了挥手，回应亚连，表示她看见了，小跑着过去。
亚连看着跑过来的少女，有些恍惚。
四年前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少女就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可怜又脆弱，如今却已经是个落落大方的大姑娘了。
“不是说七点到嘛，怎么提前过来了。”
莉娅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气，鼻尖有些通红。
“这不是害怕你等我么。”
亚连伸手接过少女的提包，推开餐馆大门。
“今天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亚连脱下外套，将菜单推给妹妹。
“那就还是老样子吧。”
莉娅单手撑着下巴，看都没看菜单一眼，用那双水灵灵的琥珀色眼睛盯着亚连。
“行。”
亚连对着旁边的侍者，点了几道之前他们常吃的菜。
“哥。”
莉娅把刚倒的水推到他面前。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亚连挠了挠下巴。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瞒着我什么事的时候，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莉娅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亚连沉默了，他心虚的时候绝对不会盯着莉娅的眼睛看，因为他总感觉自己在她面前被扒了个干净，一丝不挂。
他叹了口气，拿起一块儿餐前面包吃了起来。
“我打算去第一集团军。”
他低着头边吃边说，用眼睛的余光悄悄偷看莉娅的反应。
莉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在亚连没注意到的地方，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划破皮肤，已经有那么几滴血渗出。
“什么时候走。”
“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下周。”
“哦。”
就一个“哦”。
亚连反而有些不安了，就连嘴里的面包都有些发苦的感觉。
他原本预想莉娅会反对，会生气，可她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盯着自己。
这时，餐厅的侍者端着两份煎好的牛排放在他们面前。
铁板滋滋作响的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令他头皮发麻。
“先吃饭吧。”亚连岔开话题。
他切好一块儿牛肉，塞进嘴里，准备来一句“是熟悉的味道”，可看着对面莉娅，突然有些不敢说了。
莉娅依旧单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自己。
另一只手则拿着刀一下一下的扎在牛排上面，刀尖和铁板碰撞的声音让亚连脖子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有一种那把刀其实应该扎在他身上的感觉。
“别...别这样，莉娅，别浪费吃的嘛。”
亚连咽下嘴里的牛肉，试图改变一下餐桌上低气压的氛围。
“你只是怕了。”
莉娅拿起刀，在亚连面前晃了晃。
“如果你不希望我去的话，我可以——”
“我没说不让你去。”
亚连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莉娅打断。
“我只是有些不开心而已。”少女放下刀，盯着被她戳的浑身是洞的牛排。
“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亚连看着少女有些落寞的样子，心里有些难受。
“活着回来，而且不能缺胳膊少腿。”
莉娅一边翻找着自己的提包一边说着。
“给你。”
一双露指手套被她放在了桌子上。
“上次写信的时候不是跟我说手受伤了，你戴着这个，多少管点儿用。”
那对手套很明显是莉娅亲自做的，上面缝了亚连的名字。
“好。”
“记得多给我写几封信。”
“我会的。”
直到晚饭结束，两人都未曾再说些什么。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莉娅盯着亚连，像在把眼前这个男人的模样刻进脑子里。
亚连点了点头，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结果被她一扭头躲开。
“别生气啦~”
“女孩子生气可是会长皱纹的。”
亚连用食指点在莉娅的嘴角，将少女板着的脸拉出一个笑容来。
“家里的钱我全存起来了，存条我塞家里合照的后面了，密码是你的生日。”亚连一边捏莉娅的脸一边安顿道。
莉娅没有制止，她挺喜欢和哥哥亲密接触的，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心跳总会莫名变快。
望着亚连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的背影，她的眼神逐渐蒙上一层阴霾，她讨厌分别的感觉，即便清楚亚连是为了自己才去的。
“等我变得足够强大，哥哥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了呢？”
她一脚踢开路边的石子，精准的命中了不远处的垃圾桶，发出“嗵”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