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吱嘎……”
暑气蒸腾,自行车行驶在乡间的泥路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中年男人费力地蹬着脚下那辆不知骑了多久的自行车,满脸笑容地向着村后头山腰上骑去,那里有一座墙体斑驳的老楼,住着村里最后头的一家人。
“老季!老季!你家娃出息了!”
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举着手中的一只快递袋,摇晃着,向坐在门框上抽着烟,头发有些斑白的男人喊出声了。
老季闻言,脸上愁容更深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手中那根皱巴巴的烟,直到烟烧到了黄色的滤嘴前,嘴巴里感受到了灼热烟气,才恋恋不舍地将烟蒂丢在地上,踩了一脚地上的烟头,看着刚停下车,气喘吁吁的中年男人。
“老方,我家季羽怎么了?”
老方闻言,呵呵笑着将手中的快递晃了晃,随后一把塞到老季的手上。
“喏,拿着,我们村怕是要出第一个大学生喽。”
老季闻言,手抖了抖,不知在想些什么,正要回屋,却听见屋里传来了十三四岁的少年声音。
“方伯伯!是我哥考上大学了?!”
少年从屋内一跃而出,三步并两步地跳到老季面前,从老季手中抢过那快递袋,随即转身看向身后那道跟出门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和牛仔裤,身形有些瘦弱,留着齐耳的头发,五官很是秀气,如果不是少年那一声“哥”,多半会被当成一个秀气的女孩子。
“哥,你的录取通知书。”
少年将录取通知书拍在哥哥手中,高兴地勾着哥哥的肩膀,瞥了自己哥哥一眼,随后指着快递袋说:“哥,快拆开看看,我还没有见过大学录取通知书。”
说来少年也才十四五岁,个子倒是跟他哥哥相仿,大约1米6出头的样子,这一勾,倒是把他哥哥给勾得一个趔趄。
“小兔崽子!不知道你哥身体不好?使那么大劲干嘛?要是把你哥绊倒了,万一哪里又摔伤了,你出药钱?”
屋里传来中年女声,呵斥少年道。
“妈,你别怪弟弟,他只是看到录取通知书替我高兴。”
季羽说着,视线却一直落在手上的快递袋上,他嘴角微扬,深吸一口气,翻过手中印着“EMS”的快递袋,从快递袋上找到撕开的口子,用力一拉,只听“嘶啦”一声,快递袋被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折叠的纸,从季羽的视角看过去,隐约可见“录取”两个字。
老方见季羽收下录取通知书,便是朝老季摆了摆手,说道:“老季,录取通知书我也送到了,我这就回去了,给我家那混小子做做思想工作,他要是好好学习……哎不说了不说了……”
老方说罢,正要上自行车,老季眼神在屋子内的女人和老方身上转了两圈,直到老方上了车,才是犹犹豫豫道:“老方,要不吃完饭再走?”
老方闻言,“嘿”了一声,眼神飘向屋内灶台的方向。
他知道老季的婆娘李德容正在那里烧饭,也不答话,朝着老季摆摆手就上了车,径自下山去了。
随着老方走远,老季才回头看着兄弟二人,先是看看季羽,随后又是看看弟弟季欣,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道:“把那个什么……录取……老方说的啥来着……哦对对,那个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看看吧。”
季羽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录取通知书从快递袋子里取了出来,“魔都交大”四个字熠熠生辉,老季看着这几个字,却觉得格外晃眼。
“哎……”
老季叹了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却听到屋内传来李德容的声音。
“季定国,带你儿子们进来吃饭!”
一家人进屋,却正好看见李德容端了一盆红薯上来,季羽认得那盆红薯,是去年从霜降前他在地里挖的,里面有个顶上烂了,他挖完了切了一块,余下的也没舍得扔,直到今天,终于要进他这一家子的肚子里头了。
“你们在外头聊啥呢?”
李德容看了爷三个一眼,开口询问一声,正要叫他们落座,却看见季羽手中的录取通知书。
“哎?小羽,你手上拿得啥呢?”
李德容不识字,自然看不明白,季羽正要说话,弟弟季欣的动作却是更快,从季羽的手上抢过录取通知书,展开在李德容面前,仿佛是他考上了大学一样,显摆了好几下。
季羽很是心疼地看着弟弟挥舞着录取通知书,肉眼可见的有一个角已经有了些许折痕,却还是没有阻止弟弟。
“妈,这是哥哥的录取通知书,魔都交大的,全国名校哦!”
李德容瞥了一眼,原本瞪着季定国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许多,她笑着说道:“哎哟,这录取通知书上的大门可真气派,这地方可了不得吧?”
“妈,这叫紫气东来门,是魔都交大的牌面。”,显眼包季欣指着录取通知书上的门,纠正道。
李德容没好气地在季欣头上敲了一个毛栗子,双手在身上白色围裙上擦了擦,拿过录取通知书,笑道:“我家羽儿出息了,是大学生了!”
季定国却是拿起一支香烟,划拉火柴点了火道:“你懂什么,上大学要钱,钱哪里来?”
李德容闻言,立马不乐意了,她将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随即双手叉腰,怒喝道:“季定国,你个怂包,儿子考上大学了,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他去上,你要是不舍得出钱,老娘出!”
季定国闻言,老脸一红,手上的烟也不自觉抖了一抖。
季羽闻言,正要说什么,却突然觉得腹中疼痛难忍,他脸色一白,赶忙坐在板凳上,捂着肚子哼起来。
李德容见状,也顾不得与季定国摆脸色了,她赶忙出声问道:“儿子,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又要尿血了!”
季羽听见母亲关心自己,身体疼得直抽冷气,但他不想让自己的家人担心,于是他忍着痛摆摆手道:“没事妈,老毛病了!”
“哎呀,还逞强。”,李德容对着季定国季欣吩咐道:“小欣,你快去拿止疼药,季定国!你这个当爹的怎么还有心情抽烟?!还不把你儿子扶上床躺着去!”
季定国闻言,不情不愿地把还剩半根的烟掐了,嘟囔了句“男子汉不就是尿点血怎么了”,这才把季羽扶起来架到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