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门被轻轻关上,锁芯划入槽内,病房内只剩下季羽一人。
安静。
微风拂过打开一条缝的窗沿,点在轻薄的窗帘之上,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音,不时从窗外传来孩童嬉戏打闹的尖叫声,拉扯着他的思绪。
季羽有些恍惚,就好像回到了他小的时候。
……
“季羽,跑个步还能摔跟头!”
眼前的少年转过身来,一脸嫌弃,却还是停下脚步拉起他。
那是……小学时候的方浩。
“谢谢你,方浩。”
“没事,不过我听我爸说你家天天吃红薯,这可不行,得吃肉,吃肉才有力气。”
方浩像个猩猩一样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仿佛在彰显自己的力量感。
“我家里穷,吃不起肉。”
方浩又是上下打量他一眼,嫌弃地摆摆手道:“咦哟,瘦的跟排骨似的,班里最瘦的女生都没有你瘦。”
说完,方浩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拳放在嘴巴前,闭着眼睛咳嗽两声,活脱脱像个小老头。
“季羽同学,你这样可不行,这样,你跟我来。”
说完,小方浩也不管他说什么,抓着他的手往教室跑。
小方浩的手劲很大,抓得他的手腕都有些疼。
上体育课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人,方浩拉着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方浩的课桌前,从书包里面找出了一根火腿肠,也不管他会不会介意,直接用嘴咬掉一头的铝扣,将火腿肠剥了出来。
“喏,这是我用零花钱买的,分你一半。”
方浩说完,塞了半根火腿肠给他。
那是他第一次吃火腿肠,好香,比红薯好吃。
……
回忆又轮回那窗户边,窗外孩童嬉闹依旧,尖叫声中却忽然传来了身体摔在地上的声音,似乎是有孩子摔倒了。
“呜呜呜……”
季羽听到有个孩子哭了起来。
……
“呜呜呜……”
他趴在课桌上,腹部的剧烈疼痛让才上初中的他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快听!娘娘腔又哭了!”
前桌那个讨厌的声音再次传来,他抬起头,看到了个五大三粗的壮实男孩,正放声大笑嘲讽着他。
“李威,求你别笑我了,我真的好痛。”
李威却不依不饶,依旧拍着桌子笑个不停。
“娘娘腔!娘娘腔!”
他讨厌这种笑声,捂起耳朵,随着一阵剧烈的疼痛伴随着尿意,他忍着痛从桌上爬了起来,冲进隔壁的厕所。
“刺啦。”
随着水流进小便池,他看到殷红的鲜血在小便池内弥漫开来。
“哈哈哈,这是三班的季羽吗?这血……是月经来了吧?”
“可不是,一个男生来月经,哈哈。”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顾不得擦拭,提起裤子从厕所落荒而逃。
……
“啪嗒。”
风吹起窗帘,再一次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之中。
“那年他们的笑声可真大啊。”
季羽自嘲一笑,他尝试着站起身,感觉疼痛感尚能忍受,便扶着墙来到了窗户边,俯身向下望去。
正好看见一个短发女生蹲着身,将哭闹的小孩扶了起来。
隔壁窗传来了议论声。
“这短发的女生是谁?”
……
“这短发的女生是谁?”
他听到教室的窗外,有个陌生的男孩指着自己询问。
“你说他啊,他叫季羽。”
被陌生男孩问到的同学看了他一眼,回答道。
陌生男孩闻言,也注意到了他正在看自己,快步跑到他面前。
“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陌生男孩腼腆地笑了笑,挠着后脑勺支支吾吾了半天,说道:“你是高二(一)班的季同学吧,我喜欢你,一见钟情的那种,上次在运动会观众席上,我看到你第一眼,就感觉自己陷了进去,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哈哈哈!”
哄堂大笑。
他看到陌生男孩脸上的不解,正要开口解释,旁边的胖女生笑着喘着说道:“同学,他是男生!”
“什么?你是男生?!”
他看到陌生男孩惊诧无比地看着他,嘴里能塞下一个鸭蛋。
“嘭。”
他看着陌生男孩逃跑的背影,看着男孩撞倒的桌椅,心里五味杂陈。
……
“噗……噗……”
窗帘在风的扰动下轻轻拍打在季羽的身上,记忆去潮水涌来,又随风褪去。
“风吹动着窗帘,窗帘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随着风摆动,窗帘也脱离不了顶梁挂钩,那是它一生的桎梏。”
季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一段话,不过短短一瞬,他回忆起了很多往事。
那是他最羞耻,最不愿意被揭开的伤疤。
如果他本来就是女生,他不会因为自己体弱而感觉自卑,也不会因为来了月经而感受慌乱,更不会因为有吸引异性的资本而被当成笑料嘲讽了整整两年!
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些痛苦?
为什么?!
季羽痛苦地闭上眼睛,说是考虑,可理智告诉他,他没有别的选择。
坚持着这给他带来十八年噩运的男性身份,所有人都要为他牺牲,家庭的贫穷只会拖垮季欣的未来。
选择面对不一样的自己,就再也不会有人嘲笑他,他也可以健健康康地活着,他可以赚钱,让家里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也许,他以后会找一份离家很远的工作,会买一身漂亮的衣服,会拥有一辆属于他自己的汽车,会拥有一名体贴的……
不,他这样不完整的人不配拥有爱情,他只想要爸爸妈妈和弟弟好好的。
为了……爸爸不再愁眉不展。
为了……妈妈不再左右为难。
为了……不让弟弟辍学打工。
他……没有选择。
想到这里,季羽深吸了一口气,回身走到病房的门口,迟疑了整整十几秒,才一咬牙,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