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你醒了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希尔?是在叫我吗?
睁开眼,眼前是一张男人的脸。脸颊瘦削,颧骨微微凸出。鼻梁挺直,鼻尖带着一点鹰钩的弧度。嘴唇很薄,嘴角略微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跟一个睡醒的孩子打招呼。下巴上留着短短的胡茬,灰白色的,从下巴一直蔓延到下颌线。花白里掺着几缕金色的发丝从耳侧垂下来,发尾扫过鼻尖。
她想起来了。她在异世界重生了。就是眼前这个老头导致的。
“都说了我叫做尤克特。”
“啊真是抱歉,刚刚忘记了。”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带着歉意蹲下来,偏过头看着她。浅金色的眼睛,很淡,像是被时间泡得太久,颜色已经褪了大半。眼窝微微凹陷,眼下有一层很浅的青灰,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但那眼神里带着一些东西,像是怜悯。
“但你现在已经是希尔了。”
沉默。
希尔。这是老头给她起的名字。他说,听得见吗,没意见的话从今天起你就叫希尔了。
尤克特,那是以前的名字。在那个世界,她叫尤克特,是个坐在教室里上课、被一声空洞的嗡鸣声打断思路的普通人。
还记得那声嗡鸣,记得周遭的东西像被分解一样碎裂。记得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分解,然后是一阵虚无。不知道过了多久,再睁开眼时就来到了这个世界,被安置在一个“洋娃娃”里。
“洋娃娃”是对这具身体的一个描述。精致,脆弱,只能观赏的人偶。虽然按老头所说,做工和选材稍微奢侈了一点。
今天是她重生的第二天。昨天因为无法正常交流,被施加了刻印。突如其来的遭遇让精神险些崩溃,但好在刻印的帮助下还是稳定了下来。
刚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尖叫。
身体是陌生的,周围是陌生的,面前有一个不认识的老头。但这些都不是尖叫的原因。尖叫是因为——记得自己被分解了,手在消失,身体在碎裂,然后是一片虚无。以为自己死了,但又醒了,醒在一个不是自己的身体里。
她试图爬起来,躲藏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只是动得更厉害。老头走过来,手按在身上,嘴里念着什么。然后身体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
老头的手放在尤克特头上,试图安抚她。
尤克特也在一直试图挣扎,无果后渐渐地冷静下来,老头见她好像不再挣扎后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解开她嘴上的控制,问了她几个问题。
她回答了一些,有些是关于她从哪里来。有些是关于她叫什么。她说了“尤克特”。老头说,那从现在起你就叫希尔了。她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没有办法反对。
从老头口中,才知道这个世界和原本的世界已经不是同一个了。皇家学会从世界外侧虚无的深处找到了虚弱的灵魂,并且接引了过来。
虽然自己应该是死了,毕竟身体都被分解了个干净,但是重生在一具人偶的身体上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看起来你今天的状态还不错。昨天你一直挣扎乱叫,我才不得不给你下了刻印,毕竟你当时太激动了,我怕会有什么闪失。”
老头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尤克特身体上的限制解开了,她坐起身来。视线比昨天清晰了很多。一低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面小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女孩的脸。很年轻,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下巴尖尖的,脸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眼睛是琥珀色的,很大,眼尾微微向下垂,看起来总像是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倦意。头发是浅棕色的,乱糟糟地散着,大概因为昨天挣扎了一整晚,有一根发丝翘在头顶上,像是一根呆毛。嘴角自然状态下微微往下撇着,像是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又像是明白了但不想承认。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这张脸不丑,甚至可以说是好看的。比之前世界里自己接触过的女生都好看,但这不是尤克特的脸。
低头看了看身上。白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料子很软,是适合这个年纪的女孩穿的款式。简单,素净,像是被人精心挑选过的。
手指修长,皮肤光滑,和真人的手几乎没有区别,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关节处只能看到极浅的纹路,像是被人精心打磨过。
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为什么是女的。我……之前是男的。”
“因为这是唯一一个不排斥你灵魂的容器。”他顿了顿,“我没有别的选择。”
老头皱了皱眉,当时皇家学会的人把这个异界的灵魂扔给他,让他想办法维持住并从中获取异界信息,好不容易找了个容器收纳,并且能够正常沟通,但是昨天的记录出了一些问题,皇家学会的态度也很奇怪。
他叹了口气,“你还记得,你原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和我们这边有什么区别吗?”
“哈?昨天我不是都和你说了吗,就在你控制我让我回答问题的时候,我的世界就是……诶?”
本来还在不耐烦的表情呆住了。明明记得昨天老头问过这些问题,自己也回答了。但是自己回答了什么?原本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她记得自己曾经知道,但是现在记不得了。
老头看着呆住的她,摇了摇头。他也记得昨天问过类似的问题,但是所有的设备都无法正常解读。现在连当事人自己都失去了关于曾经世界的记忆,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刻意抹去了过去一样。
“你忘记了对吧。”老头打断了她不断的回忆,“你只记得你的名字,你来自和我们这不一样的世界,但其他的一无所知。”
然后他用一种很遗憾的语气宣布了更加令她心头一震的话。
“就连皇家学会的人,也忘记了你。他们只记得把什么东西送到我这里,但是怎么来的,是做什么用的,都忘记了。恐怕再过一段时间,连你自己都会忘记这些吧。”
“怎么会——”
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尤克特,这是她的名字,以前的名字。还记得自己叫尤克特的时候,坐在教室里,有同学在叫她。那声嗡鸣之前,还在过自己的生活,还有自己的世界。
但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想不起来了。
尤克特的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想用力,想抓住什么。这双手之前还是尤克特的,但明天呢?明天的她还记得尤克特是谁吗,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个男生吗,还记得自己原本的名字吗。
老头没有再看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花白的发丝被风吹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