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尤克特在房间里坐了好几天。
人偶的身体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不需要睡觉。她就坐在床上,试图抓住记忆里那个世界残留的痕迹。
老头中途来过几次。第一次问她感觉怎么样,她没吭声。第二次放下了一杯水。之后就没有再来过,尤克特想,也许他在忙。
尤克特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她觉得就这么坐着也没什么办法,曾经的记忆似乎已经无法再回来了。
她不想让现在仅有的那些也消失,决定去找老头。
坐在床上,用胳膊撑着身体挪到床沿。脚够不到地,她咬着牙往下一跳,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口中发出一声痛呼,还好没有损伤,但冰凉的地面将寒冷的感觉顺着现在的皮肤蔓延上来,她微微打了个颤。
“这人偶这么拟真干嘛,居然还能感觉到冷。”
嘟囔了几句,双腿试着发力让自己站起来,但无济于事,只能用手撑着地面,缓缓地往前爬,沿途经过一些瓶瓶罐罐,里面泡着奇怪的器官,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她这具身体的组成部分。
往前爬了很久,她才注意到这个房间大得不可思议。除了她待的那个角落,其他地方堆满了她没见过的东西。
一整面墙上密布着会发光的植物,藤蔓从墙缝里伸出来,偶尔有几根枝条晃动着,将顶端对着她,像是在观察。
几颗水晶嵌在墙壁里,发出微弱的光。更多的是各种大型设备,部分设备上装着尖锐的工具。这个身体太孱弱了,虽然不会累,但爬行的效率太低,出口完全不知道在哪,她只能沿着之前老头离开的方向一直爬。
就在尤克特思考是不是该弄出什么动静吸引人注意的时候,背后传来了脚步声。随即有人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一扭头,那个老头正微笑着看着她,只是眼窝的凹陷比之前更深了,青灰也更重了些。
“希尔,怎么在这里?”
略带笑意的声音。尤克特在空中试图挣扎,她不喜欢这样,但老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来一个轮椅,将她放了上去。
“老头,这么久你去哪了。”
“我有自己的工作啊。”他说着,轮椅随着他的步伐自动前行。“最近皇家学会那边似乎出了些问题,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什么来,今天来翻翻旧资料。”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还没说为什么会在实验室?”
尤克特愣了一下。“不是你把我放在这的吗?”
“是吗。”他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对,是我把你放在这的。最近记性不太好。”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尤克特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说不上来。
“还有我不叫老头,你这个没礼貌的小鬼。老夫名叫拉·安德鲁,帝国皇家学会的七阶魔法师。”
轮椅跟着安德鲁拐进一个小很多的房间。像是一个卧室。桌子,椅子,墙角一张窄床。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桌上堆着书和一些茶具。桌子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里的女人和尤克特这具身体很像,五官、轮廓、神态,像是长大后的她。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想说什么。但安德鲁已经把她横抱起来,放到了椅子上,伸出手指点了点头,思索着说。
“我印象里你好像是……出了什么事,灵魂受了伤。然后我把你安置在了我妻子留下的人偶里。差不多是这么个情况。”
他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好像确实就是他说的那样。
尤克特想说什么,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记忆也在变得模糊。她记得自己来自一个不同的世界,但那些记忆像隔了一层雾,她说不清楚。
她把嘴闭上了。
“我妻子的遗物。”他补了一句,“所以你得好好爱惜,下次别在地上爬了。”
尤克特坐在椅子上,看着安德鲁。他的表情很正常,没有愧疚,没有怜悯,就是很普通的看着一个受他照顾的人。
“那我之后怎么办?”尤克特捏着衣角。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他,只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认识的人就是安德鲁了。
“怎么办?你占了我妻子的遗物,还想怎么办,你还想跑不成。”安德鲁瞪了一眼,似乎是觉察到了她的担忧补充道:“不要想那么多,我一个七阶魔法师养个小女孩还是养得起的。”
安德鲁站起身,他还需要解决自己灵魂方面的问题,转身准备回到实验室,但在离开前,安德鲁回头对着尤克特说。
“你先适应下身体,今天已经快到晚上了,明天开始我会给你做些测试什么的,看看你能干些啥。”
门关上了。
尤克特坐在椅子上,房间很安静,只有墙角一盏水晶灯在缓缓发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灵魂还没契合这个身体,还是因为恐惧。
安德鲁把她的来历忘记了,而是用一个合理的解释拼凑出了事实,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和安德鲁一样,把这些也遗忘掉。
她有些不甘心,用手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腿在抖,但还是站住了。
扶着桌子走了一圈,从一个小抽屉里,她找到了一个空白的本子和笔,将笔拿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回忆着之前,她在那个世界也是这样拿着笔,写着什么。
尤克特坐回椅子上,把本子摊在桌面上。
她想,她得做些什么。她想把还记得的事情记下来。她的名字,她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她这几天经历的事情。
要不就当日记写吧,如果我忘记了,哪天我看到这些,说不定还能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