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尤克特就醒了。
其实她没有睡,只是在床上坐了一整夜,背靠着墙,本子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从黑变成昏暗,又从昏暗变成透亮。
鸟雀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昨天她打算写日记,但是忘记了字怎么写,只能一直默想还没忘记的事情,她的名字,她的来历。
但是为什么安德鲁还没来找她,人不该天刚亮就起床做事吗。难道是又把自己忘在这里了?
尤克特抬了抬腿,发现肢体比昨天更协调一些了,她扶着床沿挪到地上,这次的她如愿以偿的踩到了地上,地板铺着一层地毯并不像实验室那边一样冰凉,尝试着站了起来,虽然还是有些软,但好歹是没有摔下去。
这个身体是遗物来着,自己得小心点。
稳定身形后来到桌边,停下来歇了一会儿。正常来说只要魔力充足,人偶就能一直活动下去,可精神上的疲惫还是会影响对身体的控制能力。
看着书桌对面的画像,昨天没来得及问,里面的女人和她很像,难道这幅画上的就是安德鲁的妻子吗,虽然忘记了很多,但她还是记得自己曾经是个男生。
对安德鲁留着亡妻形象的人偶给自己用产生了一些很微妙的想法。
甩了甩头,将这些想法抛开,来到了门边,尤克特轻轻的推开门,门外还是一成不变的走廊,昨天在实验室迷路的经历让她不敢再轻举妄动,毕竟她不知道安德鲁是走哪边离开的。
只能回到房间里坐到椅子上,双手托着自己的脸颊,看着对面的画像,试着继续回忆曾经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渐渐传来脚步声,然后有人敲了敲门,还没等尤克特做出反应,门就开了。
安德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圆盘一样的东西,看她坐在椅子上,问。
“你在这坐了一晚上?”
“没,坐床上的,早上不知道去哪就坐这了。”
“能走了,那挺好的,恢复的不错,腿还抖吗?”
“还有一点,站久了会抖。”
安德鲁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没有管尤克特的抗议,双手托着她的腋下将她放到床上。
“喂,安德鲁。”
尤克特坐在床上,双腿无意识的摆动着。
“怎么了?”
“那个画像上的是你妻子吗?那我这个身体……”
“是年轻时候的她哦,很漂亮吧。”安德鲁看着她笑了笑,又转头看着画像,流露出追忆的神色。
“你该不会是。”
“你在想什么,这是她离世前自己做的人偶,希望能代她一直陪我走下去。”安德鲁意识到了尤克特话里有话,有些恼怒的说。
“虽然你灵魂受损失去了很多记忆,但是之前一直没有进行询问,首先,你会魔法吗?”
“不会。”
“有什么擅长的事情吗?”
尤克特思索了一会,“没有。”
安德鲁从一旁的桌子上抽出一本书,打开放在尤克特面前。
“认字吗?”
“我忘记了。”
安德鲁有点绷不住了,虽然知道尤克特只是一个灵魂受损的小鬼,但是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的帝国实行的教育制度,除了极度偏远的地区以外都会一直报送人学习到16岁,之后则是看在学校的表现和个人能力决定是否去更高的学府深造。
让他碰上一个文盲可以说是万里挑一,没办法只能先测测尤克特是否有魔法天赋了。
安德鲁站起身,来到尤克特面前,将原本放在桌子上的仪器放到她手里。
“这个东西,能补充你这个身体所需的魔力,虽然平时活动也用不了多少魔力,但还是带着吧。”
尤克特看着手中的东西,那是一个婴儿拳头大小,有着镂空花纹的圆盘状项链,镂空的缝隙中能看见里面镶嵌着什么东西,不规则的棱角像是一个碎片。
看着尤克特把东西戴在脖子上,安德鲁站起身,示意她不要乱走,他要去申请下午的测试仪器。
正当安德鲁准备出去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尤克特的声音。
“我能跟着你出去吗。”
安德鲁回过头,看着尤克特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似乎还有什么想说。
“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之前你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实验室。”
安德鲁挑了挑眉,之前把她忘在那确实是他的问题,但是没想到尤克特会主动提出来跟自己行动。
“那,好吧,你身体没问题吧。”
尤克特摇了摇头,随即下了床,虽然行动还是有些僵硬,但是简单地行走还是没问题的。
等到尤克特走到了门口,安德鲁也没动,只是视线一直盯着她的腿。
“怎么不走?我没事的。”
“你没穿鞋。”
尤克特低头看了看,脚趾动了动,她忘记了这件事,安德鲁看着她的脚,也一直不提醒。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最后只能说。
“那,你这有我穿的鞋吗?”
安德鲁点了点头,走到妻子画像的旁边,在墙壁上画了几个符号,墙壁中浮现出一个小门。打开门,里面是另外一个和这个房间类似的地方,只是内容更加丰富。
“这是我妻子生前住过的房间。我把它封存在画像旁,用静止术冻结了里面的时间。她用过的东西,你应该也能用。”
安德鲁走进去,尤克特来到椅子上等着。房间里很安静,她看着门里的景象,安德鲁背对着她在翻找什么。衣柜的门打开着,里面挂着很多衣服。
她看到安德鲁的手指在那些衣服之间慢慢划过,像是在找什么。她不知道他在摸什么,但他摸了很久。
然后安德鲁停下来,从衣柜的底层抽出了一双鞋。棕色的皮鞋,上面有一圈白色丝绒,鞋尖上印着一朵淡金色的花,稍微有些褪色。他又翻了翻,找出一双白色的短袜。
他走出来,把鞋袜放在尤克特脚边。然后他蹲下来,停顿了一下,然后拿起袜子,把袜口撑开,看了一眼她的脚。尤克特下意识想把脚缩回去,但安德鲁的手已经托住了她的脚踝。
“别动。”
他的手上带着这个年纪应有的粗粝,磨得尤克特有些疼,但是很稳。他把袜子套上去,拉到脚踝上方,然后是另一只。穿好之后,拿起鞋子,表面没什么灰尘,曾经的主人应该很爱护这双鞋,把鞋子套在她脚上。
“刚好。”他说。
尤克特低头看着脚上的鞋,看着上面印着的淡金色的花。然后抬起头看安德鲁,他已经站起来了,背对着她,把那个小门关上。符号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安德鲁转过身来。“走吧。”然后朝着门外走去。
尤克特站起来跟上去,鞋子确实很合脚,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适。她跟在安德鲁身后,尽量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走廊很长,安德鲁的背影很高大,花白的发丝在肩膀上晃。他的步子很大,走了几步之后,他慢下来了。
尤克特没有注意到,她只是盯着地面,试着不走歪,没注意到安德鲁慢了下来,撞到他的背上。
“你走快点。”安德鲁头也没回地说。
“我在快。”
“你在快?你刚才那速度我差点以为你又要爬了。”
“谁让这个人偶腿这么短。”
安德鲁沉默了一秒。然后尤克特听到他哼了一声,很轻,像是笑。
“那好吧,我慢点。”
他慢下来,两个人在走廊里前进,走廊两边那些发光的植物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会把枝条转向安德鲁,她低头看脚上的鞋,每走一步,鞋尖上的淡金色就露出来一点,又抬头看向前面的安德鲁,心想也许曾经也有一个人这样跟在他身后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