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路西菲尔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卢克说的那套蒸汽磨粉设备。她交代莉娜看好艾丽瑟拉和格哈德,便出了门。
尤其是和格哈德再三强调之后。
无他,她实在是信不过莉娜那副交给我的摸样。
大致过了东边的缓坡之后再走了个把时辰,她到了卢克说的那个村子。
走到岔路口,路西菲尔就听见前头有人扯着嗓子骂人。
等到走近了,她才看清楚。那是一间长条形的仓库式建筑,土坯墙,铁皮顶,墙面上刷着一行褪色的字:布朗粮行。字旁边钉了块歪歪斜斜的木板招牌,上面的漆皮卷起来好几片。
只见仓库门前围了七八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的模样,有几个手里还攥着绳子、扁担之类的家伙什。站在他们对面的是个老头,个头不高,肩膀倒宽,一脑袋花白头发茬子,袖子撸到肘弯,胳膊上全是干了大半辈子的筋疙瘩。
老头正拿着个凳子腿在那骂,嗓子又粗又哑:
你老子这祖地!你**想要个蛋!老子这块地我爹给我的,我爹从老子爷爷手里接过来的时候,你爷爷还穿着开裆裤!老子想干嘛就干嘛,轮得着你们几个兔崽子指手画脚?”
老头越骂越上火,拿着凳子朝几个年轻人呼去。几个人赶紧往后一躲,没挨着,拔腿就跑,边跑还边骂:
“不肖子孙!祖宗留下的地都让你给糟蹋了!”
老头一听,把凳子往地上一撂,抄起墙根那捆扎好的麦秆就追:
“你狂你**!给老子站住!”
几个人跑得更快了,跑出去十几步,有个胆大的回头喊了一声“老布朗你等着”,换来老头又一轮骂:
“等你娘个腿!你娘来了老子也照骂!”
路西菲尔站在路边的石墩子旁,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她有一瞬间认真考虑过转身回去。
这老头脾气这么爆,昨天卢克说他是头犟驴,现在一看,犟驴都算好脾气。
感觉纯粹是恐怖分子.....
就当他正准备开溜,老头一眼瞥见了站在门口的她,连忙转过身来。
“哟!”
老头三步并两步凑过来,堆出一脸笑,嘴角快咧到耳朵根。那双刚骂起人来瞪得溜圆的眼睛眯成了缝,声音也变了调,又尖又软:
“贵客贵客,咋不进来呢,外头风大!您要买啥?麦子?燕麦?咱这儿新磨的黑麦面,昨儿个才出的货,您瞧瞧这色.....”
他回手就往旁边摸,真从一个敞口麻袋里抄了一把面粉出来,摊在手心里往路西菲尔跟前递:“您瞅瞅,细不细?一斤八铜,您要是拿得多,咱还能再让让。您住哪儿?我让伙计给您扛过去,不用您动手。”
路西菲尔看看他手心里那捧黑麦粉,又看看他那张热情得过分的老脸。
刚才那个抡麦秆子的气势呢?
她张了张嘴,把脑子里还在转的“要不先出去躲躲”咽了回去。
“我……不是来买面粉的。”
“那您要啥?燕麦、大麦咱也有,您是自己吃,还是往城里倒腾?”
“我听说您这儿有台蒸汽磨粉设备。”
老头话头猛地一停。
脸上那堆笑没散,但眼神变了,先是愣了一瞬,紧接着那双眯缝眼“唰”地睁大了,亮得跟刚擦过的铜板一样。
“真的?”
他一把攥住路西菲尔的袖子。
“您真要那玩意儿?”
路西菲尔被拽得差点撞上门框,赶紧扶了一把。
自己什么时候说要买了?
“您慢点,我先看看。”
“先看看,没事!您来得正好!这东西可是我的心头宝贝,要不是我最近手头有点紧,肯定不会忍痛割爱的,我跟您说,这绝对是好东西,就是那群人不识货罢了,您往这儿走,当心脚下!”
仓库里头比外面还挤。过道两边的粮袋摞到房梁,只留中间一条窄道,麻袋上积的灰在光柱里头飘成一片。老头拉着她七拐八绕,嘴里一刻不停。
“蒸汽机子,烧煤的,喀嗒喀嗒一转,面粉哗哗地出。我跟您说,这东西往大地方一放,半条街的磨坊都得关门!”
走到仓库最里头,老头突然站住了。
“啊——”
他瞪着面前堆到快碰房顶的粮袋,脸当场拉了下来。只见那台蒸汽磨粉设备被埋在一大摞燕麦袋子后面,只露出一截黑铁管子和半扇铁皮轮子,轮子上还搭着两条旧麻袋。要不是事先知道这儿有东西,她根本认不出来。
路西菲尔看了看那半扇轮子,又转头看了看老头,陷入了沉思。
这东西你说是心头宝?
老头脸上有些挂不住,松开了她的袖子。
“这帮吃干饭的!”老头把袖子重新撸起来,扯着嗓子朝外喊,“人呢!死哪儿去了!过来给贵客腾地方!”
外头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脚步声,跑进来三个伙计,一个比一个瘦,裤腿上全沾着面灰。
“赶紧的!”老头拿手指头点着那堆粮袋,“把这些破玩意儿全给我搬走,一格一格码好,码整齐了!这位——这位——”
他回头看了路西菲尔一眼,顿住了。
“叫我维恩就好。”
“这位维恩先生,贵客!大大滴贵客!”老头冲三个伙计瞪眼,“谁他妈敢怠慢,老子连你一块儿搬出去!快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