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纪人把那串铜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铜环相碰，叮叮地响。他上下打量眼前这个面色白皙的少年。
“十九金，维恩先生。这已经是看在地段的面子上了。”
路西菲尔没有接话，目光越过经纪人圆滚滚的肩膀，落在身后那栋爬满苔痕的旧旅店上。屋顶几片瓦错着位，外墙裂开的口子从墙根一直拉到窗沿。
“十金。”
“不不不，这实在是太低了。”经纪人把钥匙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手在空气里夸张地摆了两下，“起码十八金。您瞧瞧这位置，往东走是镇中心，往西走是商道岔口，更别提这还是边境，等以后商队多起来……”
“十金。”
路西菲尔重复了一遍，语调同方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她甚至都没有看经纪人的眼睛。经纪人张了张嘴，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嘴唇翕动了两下。
在观察路西菲尔的表情后确定不可能再涨点了，才不情愿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好吧，就十五金，算是和维恩先生交个朋友。”
这话说得像是他吃了天大的亏。
路西菲尔默默在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声奸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的旅店。十五金买下的话，对方赚的未必比她少。
不过她没说出来。
随即她从钱袋里数出十五枚金币，一枚一枚放在经纪人摊开的掌心。金币互相碰撞，发出几声脆响，在渐凉的暮风里格外清晰。
经纪人合掌掂了掂，收了钱，笑容终于真诚了几分，将地契和钥匙一块递过来。地契纸边卷着，摸着有些发潮。他寒暄了几句，没有过多停留，直接告辞走了。
路西菲尔收好地契和钥匙，正准备推门进去，旁边的草丛里先窸窣一响，一团黑影蹿出来，速度极快，几乎像一枚被弹出去的煤块，直直撞进她怀里。
路西菲尔下意识后退半步，两只手已经本能地兜住了那团东西。
是一只猫。
毛色漆黑，从鼻尖到尾尖没有一根杂毛，黑得几乎吞掉了太阳的光线。只有一双眼睛是浅琥珀色的，懒洋洋地眯着。
它脖子上有一圈毛发微微鼓起。路西菲尔用拇指拨开细看，底下藏着一根细银链，链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牌子，上面刻着几道她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的划痕。
“煤团。”
猫在她怀里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腕上，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喵”。
【wc，圣伊利家的小丫头闲的没事跑来这地方干嘛】
【呜呜呜，我的下半辈子的猫生幸福啊，我的小钱钱.....】
当然，这一切路西菲尔并没有听到。
路西菲尔只是伸手在它头顶蹭了两下。
“跑哪去了？”
煤团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眯了眯眼睛，尾巴尖懒洋洋地扫过她的袖口。
这猫是帝国高等学院金融系的团宠，据说比大部分教授在学院待的时间都长。平日里最爱趴在系主任办公室窗台上晒太阳，偶尔出席几节基础会计学的大课，占据讲台旁那张没人坐的椅子。
她和它之间的关系说不上特殊，无非就是它特别喜欢粘着她，也不知为何。而且她自己还经常丢一点零钱，她也不是没有怀疑过煤团……
只不过，你会怀疑一只猫偷你钱吗？
直到毕业那天她离开帝都，走了半天的路，在路边的茶棚歇脚时，一低头，看见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团黑。
路西菲尔那会儿愣了好一会儿。煤团就蹲在那里，尾巴绕住自己的前爪，一脸“你走你的，我睡我的”的坦然。她甚至不死心地去驿站问有没有人见过一只黑猫，问了一圈，都说 没有。
“你倒是会挑地方。”
她腾出一只手，在煤团头顶上又蹭了两下，毛很软。煤团被她蹭得舒服了，喉咙里冒出几声低沉的呼噜。
路西菲尔把它从怀里放到地上。煤团落地之后先伸了个懒腰，然后绕着旅店门口转了一圈，最后选定了门廊下一块还算干燥的旧垫子，盘成一个圆，睡了过去。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从头到尾没有征求任何人意见。
路西菲尔看了它一会儿，摇摇头，用钥匙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旧木头的味道涌出来，不算好闻，但也没想象中那么糟。她等眼睛适应昏暗，才走进去。
一楼还算规整。外间是原来的门厅兼餐厅，靠墙摆着几张歪斜的长桌和条凳，桌面落着薄灰。她伸手一抹，指腹立刻沾出一道灰痕。
厨房在里侧，灶台塌了一角，铁锅挂在钩子上，锈得看不出原色。
二楼有六间客房，里面还算完整，床架什么的都在，只是没有床垫和被褥。
就算有路西菲尔也不敢用。
很快，路西菲尔把每间屋子都看了一遍，最后在走廊尽头那间朝南的房前停下，伸手推窗。风从树林方向吹来，带着草木气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柴火味。
“就这间吧。”
说干就干，她挽起袖子，从杂物间翻出一把还能用的扫帚和一块破抹布，开始清理。灰比预想中厚，每扫一下都扬起一片。她先擦了床架，又扫了地，抹掉窗台和床头的灰。
......
等屋子勉强收拾到能住人，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灰橡镇的傍晚来得很快。太阳一沉到树林后，天空便像从东边开始一块块熄灭。远处的山脊先模糊，接着镇上的屋顶融成灰影。风也随之变凉，吹进屋子带着潮气。路西菲尔把窗关上，只留一道缝。
她坐在擦净的床架上，背靠墙壁，打量这个暂时属于自己的空间。四壁空空，墙纸剥落大半，露出灰白墙皮，地板上有几处凹坑，大概是旧家具压出来的。窗框木头倒还结实，没有朽透。
十五枚金币。
这或许对普通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是对她而言，大概也就只不过是一段下午茶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