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路西菲尔在镇上雇了几个人手清理旅店。直到傍晚时,才把门口到二楼客房的灰都擦净了。
路西菲尔站在擦净的门槛上,打量空荡荡的大堂。
陷入了沉思......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商队都不路过,开张了怕是连灯油钱都赚不回来。
算了。
门廊下,煤团盘在昨天那块旧垫子上,四仰八叉地睡着,尾巴尖偶尔拍一下垫面,好像在梦里追什么。路西菲尔多看了它一眼。
煤团耳朵动了一下。
【看什么看。】
路西菲尔收回目光,转身靠住门框,顺手把门板上没擦净的一道灰痕抹掉。
煤团眯起一只眼,缝成一条细线,懒懒地打量那个站在门口的女性。不对,现在是穿着男装的“维恩先生”。胸裹成那样,也不嫌勒得慌。
她本来不该在这里的。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那天她睡在系主任办公室窗台上,半梦半醒间听见路西菲尔跟人告别,说什么“毕业快乐什么的”。她没在意,翻个身继续睡。等彻底睡醒,路西菲尔已经不见了。
那怎么行。
煤团在学院里转了半圈,顺着气味摸到路西菲尔住过的宿舍。窗户没关严,她轻车熟路跳进去,一眼就看到墙角那只还没合上盖的行李箱。箱子很大,衣物叠得整齐,正中间空着一块,大小刚好够她窝进去。
她想的是先睡一觉,等人回来拎箱子时跳出来吓她一跳,然后跟着一起回大公爵府。
大公爵府。
煤团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瞬。她没去过,但在学院待的这几十年可不是白待的。圣伊利莎白大公爵家——金库比学院图书馆还大,走廊上铺的长毯能陷进爪子,仆人制服上别着银扣子,管事的靴面擦得能映出人影。
左手金币,右手金币。吃饭用金碗,
煤团甚至都已经规划好了:偷摸钻进去路西菲尔家的金库,到时候躺在金币堆上,醒了啃一口爪子边的金币。。
然后.....然后她就在行李箱里睡着了。
再醒来时,箱子已经合上了。外面晃晃悠悠的,有马蹄声,有车轴响。她迷迷糊糊地想,反正在路上了,再睡会儿到了地方再说。
结果箱子再打开,外面是一间破驿站。墙皮发黄,地板咯吱响,空气里飘着廉价灯油和牲口棚混在一起的味道。路西菲尔打开箱子看见她的时候,脸上表情很精彩。
煤团蹲在衣服堆里,尾巴尖僵在半空。
一人一猫对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在这里。”
煤团当然不会回答。
她当时的心情很难形容。不是沮丧,也不是失望。更像精心筹划了半个月的大餐,临出门被叫去干杂活。想跳回箱子,但路西菲尔已经开始把衣服往外拿了。
她当时想,一个公爵家的小姐,就算被赶到边境来,身上带的钱也不会少。金币在哪儿,她就在哪儿。跟着走就是了。
但她想错了。
煤团睁着半只眼,看路西菲尔坐在门槛上数钱。一枚一枚地数,铜板还要在指尖翻个面。
铜板。
煤团对这种东西的评价就一个,比土好吃一点点的东西。又沉又丑,连个像样的颜色都没有。银币勉强入眼,金币才算正餐。铜板掉在地上,她连爪子都懒得伸。
问题在于,她太懒了。打打杀杀的去弄金币干嘛,虽说自己要是出手的话几个金币什么的还是轻而易举的,但是对此煤团早已毫无波澜。
她活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出生的了。
对于睡觉的兴趣是远远高于金币的
并且在学院里躺着,食堂后厨的厨娘看到她就会多切一块肉什么的。日子过得舒坦,何苦自己找食。
——现在也是实在没有别的选择。
煤团把脸埋进前爪,发出一声毫无形象的叹息。
——早知道就跳箱子回去了。
但跳回去的路费谁出。再说了,这个丫头虽然待在这个破地方,每天至少还按时吃饭。摸她也还算舒服。凑合过吧。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路西菲尔当然不知道煤团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她靠在门框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钱袋上。
口袋里剩下的钱不算少,但也绝不算多。她在学院里听导师讲过“流动性围剿”简答来说就是现金流一旦断裂,持有者为了换取现钱,往往被迫接受远低于资产本身价值的报价。
路西菲尔掂了掂钱袋,再看了看这鸟不拉屎的小镇,短期内这一套倒是用不上。开旅店行不通,来的除了零散行脚商,大概只有偶尔驮货的农户,投多少亏多少。
那做什么。
她的视线越过镇上的屋顶,落在远处商道岔口的方向。洛恩城有驻军,有商队,有冒险者。但冒险者这行当,哪里危险去哪里,哪里偏远去哪里。边境地带总有些镇民解决不了的事——魔物、野兽、护送、寻物。洛恩城的冒险者团再大,也不会把触角伸到灰橡镇来。
就像铁路和电报都停在洛恩城一样。
一间给冒险者歇脚的据点。住宿、情报、委托对接。赚不了大钱,但能赚到第一笔本钱。
路西菲尔拿定了主意。当然,只是心里拿定,冒险家团什么的可远远没有说上去这么简单,他自己就是个战五渣,雇人又得一笔钱。
她收回目光,准备关门。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商道的轮廓融进暮色,远处有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正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路西菲尔抬起头。两个人影从商道方向走来,一高一矮。走在前面的男人身材壮实,肩上挎着一面圆盾,盾面坑坑洼洼,边角有明显的刀斧砍过的痕迹。而跟在他身后的少女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裹着一件深蓝色法袍,袖口有烧灼的痕迹,下摆磨出了毛边。她怀里抱着一根短法杖,杖头的魔晶暗淡无光。
两人在门口停下。
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门面,又看了看路西菲尔。
“旅店?”
“是。”
“太好了。”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带着赶了长路的沙哑,“我叫格哈德。这是莉娜。”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莉娜从格哈德肩膀后探出半张脸,微微低着头。
“打扰您了。”声音很轻。
格哈德接着说:“我们从东边邻国过来的。出了点事,走了好几天,这一带只有您这处房子看起来能住人。”
路西菲尔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边境这种地方还是小心点为好。
“住店?”
“对。”格哈德拍了拍腰间的钱袋,金属碰撞的闷响传出来,“按价付,有钱。”
路西菲尔侧身让出门口。
有钱不赚是傻波。
“进来吧。”
她领着两人进了大堂。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照着擦净的桌面和条凳。格哈德环顾一圈,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莉娜跟在他身后,走路几乎没发出声音,法袍下摆扫过地面时带起一点细微的灰。
“两间房。”格哈德说。
“三十铜一晚。饭钱另算。”
路西菲尔收下后,随即便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两把钥匙指了指楼上。
“楼上左边两间。”
她带两人上楼。房间都打扫过了,草垫铺得整齐,窗子开了一条缝透气。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但这个价钱不算亏。
格哈德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莉娜。后者轻轻点头。
“就这两间。”
路西菲尔把钥匙递过去,转身下楼。身后传来格哈德压低的声音,听不清说了什么,莉娜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