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灰橡镇的商道沿着缓坡往西走了一段,太阳偏到山脊那边去了,晒在后背上的热气才算消停些。
路西菲尔走在最前头,布包甩在肩上,里头空了大半。她偏过头看了眼身后。
莉娜和艾莉瑟拉并排走在后头,莉娜说得飞快,艾莉瑟拉听得直点头,时不时笑一声。格哈德则扛着梯子落在最后面,盾牌挂在膀子上,一声不吭。
路西菲尔把头转回来,抬手抚了抚额头,不知道怎么办。
你要是丢下不管吧,你忍心放任一个几百金币....啊不....孤苦少女在外流浪吗?
可要是管呢,啊,那怎么不让人发现又是个大难题。
灰橡镇才多大点地方,几十户人家,谁家母鸡多下一个蛋全街都能传两遍。她旅店里多出个精灵,斗篷一扣倒是能遮个七七八八,可精灵又不是煤团,不能整天趴门廊垫子上不见人。镇上人来人往,住店的、送菜的、修屋顶的,迟早有人瞅见。
至于交给巴洛·芬奇?
路西菲尔在心里冷哼一声。她可清楚精灵是什么价码。在帝都的时候,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精灵侍女,经三道手转卖到内地,少说也能叫到两三百金。
巴洛七十金就想把这事打发了,她要是乖乖把货给他送去,那边转手一卖,中间的差价够在洛恩城盘一整间铺面。
见到别人赚钱比自己还难受的路西菲尔自然不可能乖乖交出去。
路西菲尔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多一张嘴吃饭,多一个人占房间。可要是艾莉瑟拉真能安安稳稳待下来,她那张脸、那对耳朵,往后未必不能派上点用场。
毕竟好歹也是个精灵,其如果未来碰到一些其他种族的也能充当个翻译什么的。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是太早了些。
眼下先得让这精灵别在灰橡镇大街上到处问人“能帮我弄开这个吗”就行。
正琢磨着,前头路边传来一声热络的招呼。
“哟,维恩先生!回来了?”
路西菲尔抬起头。路边那间只有半间门脸的面包房门口,一个围着灰白围裙的女人正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挥手。那女人四十来岁,胳膊粗壮,头发用一块旧布巾包着,手指头上全是常年揉面团留下的厚茧。
格里塔·霍姆,灰橡镇上唯一一家面包房的老板娘。镇上人家吃的黑面包、白面包、杂粮棍子,基本上全是从此来的。
路西菲尔走到近前,笑着招呼道:“格里塔大婶,今天还开着呢?”
“关什么关,麦子刚磨完,炉子还是热的。”格里塔大婶拿围裙蹭了蹭手,目光就越过路西菲尔,落到她身后那几个人身上。
“这几位是?”
她瞅的是艾莉瑟拉。灰扑扑的斗篷裹到下巴底下,帽檐压得低,露出来的半张脸白净秀气,跟镇上那些风吹日晒的姑娘不太一样。
路西菲尔随口就接了句:“路上碰到的,一个贫困人家的孩子,家里养不起了,我顺路带回来看看能不能给找个活干。”
格里塔大婶“哎哟”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立刻软下来,胖手指头在围裙上蹭了又蹭。
也没往细里想什么的。
“这年头,苦了孩子。”
她转身往店里走,门帘晃了两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白面包,还特意用一片干净麻布托着。
“来,拿着吃。”她把面包往艾莉瑟拉面前一递,又朝路西菲尔摆摆手,“不用给钱,这块算我的。”
路西菲尔客气了一句:“大婶,这怎么好意思。”
“一块面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格里塔大婶拍了拍艾莉瑟拉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心疼道:“吃吧,热乎的。”
艾莉瑟拉看看面包,又看看路西菲尔,得到后者一个微微的点头后,才伸手接过来,眼睛亮晶晶地冲格里塔大婶一笑:“谢谢您!”
“哎,好好。”格里塔大婶笑得眼睛眯起来,“跟着维恩先生好好干。”
她道了别,领着几个人继续往旅店走。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格里塔大婶又喊了一嗓子:“维恩先生,明儿个来拿棍子面包,给你留了!”
路西菲尔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
推开旅店大门时,煤团正趴在柜台后舔爪子,听见门响便抬头,先看了路西菲尔一眼,又看向后面的灰斗篷,似乎愣了一下。
【?】
【你他喵的真去抓精灵了啊喵】
路西菲尔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搁,回身把门掩上,抱着胳膊站在门厅中间。
“好了。艾莉瑟拉。”
精灵正捧着面包啃得腮帮子鼓鼓的,听到叫她,抬起脸来:“嗯?”
“从今天起,你住这儿。”路西菲尔伸出一根手指朝楼梯方向点了点,“但有规矩。”
艾莉瑟拉认真地点头,嘴里的面包还没嚼完。
“第一,斗篷不准随便摘。在屋里也得扣着,有外人来更不许摘。帽子压好,耳朵不许露出来。”
“好。”
“第二,不许自己出门。你要出去,得我或者格哈德跟着,莉娜单独带你出去都不行。”
莉娜在边上“啊”了一声,路西菲尔没理她,继续盯着艾莉瑟拉。
“第三,”她抬了抬下巴,指指精灵手腕上缩在袖子里的镣铐,“这个袖子给我放下来,任何时候都不许在人前露出来。”
艾莉瑟拉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认真复述了一遍:“斗篷不摘,不自己出门,袖子放下来。跟着维恩哥哥或者格哈德大叔才能出去。”
“记住了?”
“记住了。”
路西菲尔张了张嘴,到底没去纠正“哥哥”这个称呼。
.....反正说了也是白说。
“行了。”路西菲尔朝厨房方向甩了甩头,“莉娜,你带她去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杂物间先收拾出来。床架子有,被褥找一套干净的。窗户关上,窗帘拉上。”
“好嘞!”莉娜把厚书往柜台上一放,拉着艾莉瑟拉就往楼上跑。
艾莉瑟拉被拽着走,还不忘回头冲路西菲尔笑了一下:“谢谢你,维恩哥哥!你真是个好人!”
路西菲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男装外套,又看了看柜台上的钱袋。再想了想学院里面教的什么榨干劳动者什么的乱七八糟的知识点,还有自家便宜老爹战争分子的德行。
眼皮跳了一下。
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被人发好人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