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信花铺满神殿广场,歌颂还在半空回荡。
坐在祭坛边缘之上,晃着双腿的美少年是海辛提亚王国君主最为疼爱的幼子。
不知是因为这是金色日光所偏爱之地还是因为这个孩子本身就被太阳所偏爱。
倾泻而下的金色日光那般温柔的轻轻环住少年,也正是因为这样,祭司令他坐在此处。
卢西安安静垂首,百无聊赖的听着底下环环跪伏的人们低声诵念古老祷词。
空气中漫着焚香与花瓣淡淡的气息,人群的呼吸汇成一片。
卢西安昨日狩猎的小鹿成了祭牲,祭司脸色严肃的睥睨着拒绝安排的卢西安,
「恕我直言,殿下只是将其归还。」
因为那本是神的恩赐。
世人不懂,冠以神明之名,春生秋杀便皆由神明执掌。
可山花开落不会等祭祀完成;群兽迁徙不听祭祀的祷词;逝去的人躯体会化作泥土,却没有神祗前来接引或审判。
卢西安不清楚这些人有多少怀抱信仰,反正他不信真有神明,之所以来到此处,只是听从父亲的安排。
若是真的存在神明,大概连神明也无法分辨信徒与异教徒吧……
深棕卷发带有阳光晒透的暖调,就连发丝的边缘都泛着细碎金芒。
卢西安能感觉到,那缠在在自己身上的日光,比其他处更加温柔。
不同于他对神明抱有存疑的态度,这次祭典所祭祀的神明十分大度的溺爱着这个鲜活又灵动的少年。
就像是对待一个只是还不懂事的孩子或恋人。
祷辞尚未念至尾声,石柱上雕刻有序的太阳花不知道是用了什么魔法,规律的不断闪烁。
只是一瞬间,落在卢西安身上惊羡的金色褪去。
喧哗声过后,卢西安眨了眨紫罗兰色的眼眸,纤长眼睫似蝶翼轻颤。
除去疑惑外,这个年纪特有的天真热忱困盛于漂亮的堇色中。
感受到脸颊上落了什么东西,卢西安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日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天光褪色,转灰,时间并没有因此停滞,人群的喧哗却硬生生的卡在了喉间。
高悬在世人上空的乌云泄下悲戚,指点着这座国土的所有人,看着是那样高高在上。
『信徒』开始恐慌,没有人这时候想着避雨。
卢西安没再继续傻傻坐在原地,在没有获得祭司的允许的情况下,身子向前一撑,自作主张的跳下祭台。
环绕祭坛一圈,卢西安趁乱躲在了粗大石立柱支撑的坡顶下。
人群中传出老者的声音,很有威严,听着也让人信服,那是一种比较中立的解读。
「天地同祭,风雨为伴,天与地一同与我们参与这场仪式呢!」
像是石子投入水中,接连有人应声说「好」。
紧接着就是第一个人发现了祭坛上的七殿下擅自离开了,他高高举起胳膊,指向了祭坛了方向。
「七殿下不见了!」
落下的雨滴一下又一下,毫不疼惜的亲吻着祭坛陈设的鲜花之上,回应一般,花瓣同样拖住一颗颗雨珠。雨水积在瓣间,摇摇欲坠,在雨里微微颤着。
这么看,无辜的反倒像是被胁迫一般。
若换是平常还是,他是七殿下,但今日不同。
若是惹怒了神明……
人们不约而同的想着,一时间甚至有些否定之前对这场雨的看法。
神明向来阴晴不定,谁也说不准这是否是恩泽降临还是神意不悦。
可若是后者……
可若是后者,惹得所谓神明不悦又能如何。
如果真的存在这样阴晴不定的神明,那这位神明也一定是一位耽于谀辞的假惺惺神吧。
卢西安捂住嘴,这么坏心眼的想着,他知道这些陷于恐慌的『信徒』们在想什么。
耳边所有声响被一层膜被一层膜隔开,也可能是人群不再扰攮。
卢西安的耳边,不,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低沉,冰冷的机械震颤,自虚空深处漫上来,在每一个海辛提亚人的意识里想起。
声调毫无起伏,字句匀速弹出,没有半分人的温度。
【正在锚定该地区,请稍后……】
嗯?啊?!什么啊?锚定地区?
他顺着声音发出的声音抬起头来。
淡金色的光幕,缓缓铺开整座王国的天穹之上。
令人不由为此心动。
那样庞大,庞大到像是神明无情瞥视着芸芸众生。
卢西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心脏跳动的频率就像是他刚去林间痛快的狩猎完猎物。
卢西安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有痛感,在他看来却没有那么明显。
他觉得自己可能并没有睡醒。
要不然眼前的情况又该怎么解释,这怎么看都是清醒的人不会听到、看到的东西吧?不像在耳边、眼前,倒更像在脑中。
明明四肢静止,胸腔却不受控制,撞的人发闷,带着无根无由的惶然,卢西安讨厌这样的感觉,明明每每跑在山野间时,是那样的痛快,他是那样喜爱。
痛快到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向父亲与哥哥们转述那样的感觉。
父亲与哥哥们……
其他人,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感觉吗?
卢西安迅速望向四周,观察起他们可以说是呆滞到让人忍不住发笑的反应。
但现在,卢西安笑不出来。
其他人,所有人都与他一样,同时看得见,听得见这玩笑般的东西。
神明……
卢西安现在不得不相信,世间似乎真的有那么不切实际的东西。
所以……这一定是『神明的玩笑』吧。
那么,只要他摆出虔诚的模样,讨得神明的欢心,给予神明想要的东西,就能结束这样的陌生感觉吧?
卢西安双手合十,为时已晚的垂首低眉,学着那些『信徒』的模样吐出断续的祷言,因为他连祷辞有哪些也未曾留意记起。
他心中低声祈求自己的罪愆被宽恕,不要垂眸,将怒罚降于这片土地。
水珠沿着指骨慢慢流淌,卢西安维持着虔诚姿态,一动未动。
远远看上去,与真正的『信徒』并无二异。
可唯独他心底知晓——卢西安.泽菲尔从未真的相信过神明的存在。
没用的,不知道是因为太迟了还是因为什么。
『神明』再次没有感情的开了口。
【地域锚定完成。】
【注意!注意!!海辛提亚王国即将暂录积分『游戏』当中,请做好整备。】
倒计时是那样不讲情面。
卢西安的心脏猛的紧缩,他心中疑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一不小心犯下了大错。
不确定是否是自己的傲慢无礼惹怒了神明。
他仍未相信神明存在,却不得不接受现在的状况。
他尚不明白这场席卷王国的游戏究竟为何而来。
草木枯荣,不因祷言;风暴起落,非由神怒。
这片天幕之上,并无任何神明聆听。
所有人都能听见。
老人、孩童、乞丐、平民、信徒、异教徒,甚至是贵族与皇室。
海辛提亚王国各地每一处的人们,无一幸免。
人群中有人在说,那是『神谕』。
这多么令人感到高兴,因为神明终于肯于屈尊同他们倾诉心事。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
或许是因为他们不愿意相信还会有更坏的结果。
卢西安相信了这样惨白的解释。
因为他祈祷这就是目前为止最坏的结果。
可心里还是惴惴不安,他翻阅过藏书馆中书里有关于神明的秘典,篇章中,不是常常提及神明应当是威严的、仁慈的,或至少是愤怒的吗?
可为什么?这个声音古老到听上去像那么一回事,又冷漠平淡的不像那么一回事。
【本次『游戏』目标:寻获太阳神所眷之物,并将其献上以平息神明的怒火。】
【『游戏』归类:合作、策略】
话语还在继续,卢西安听见人群中有人称这个自称『游戏』的不知明东西叫做『谕示』。
可既然是『游戏』,总会有类似『是否决定继续』的按钮吧?
卢西安侥幸的想着,天幕上呈现的字一眼便能看到头,没能如他所愿,神的请求还在继续。
【附注:神的注视,既能赠于恩宠,也会招致灾厄。
自鲜血中生出的鲜花是那么温柔与悲伤,祂的纯粹令太阳神倾注无限偏爱,却引来嫉妒……
神掌心凋零的鲜花看上去不再明媚,这是西风酿成的悲剧,纵使神力不断的流淌而出,却挡不住生命一点点消散,惊骇之后是撕心的哀恸。
神明感到了悲痛与愤怒。
这份眷爱即是无上荣光,亦是毁灭的根源。】
【请在总时限为一百八十个劳作日完成游戏目标,找到太阳神所眷之物。】
【规定时间内若未完成目标,则视为游戏失败,海辛提亚将正式录入『游戏』当中。】
【首次审判降临前,请主动献出祭品,剩余寻找时间:『01天00:00:00.000』】
【标注:一天内并未献上祭品,神明将会迁怒于小部分人群,自行选取想要的祭品。
【愿汝等索求,终获应允。】
卢西安凝视那串倒计时。
倒计时归零了会怎样?
那是一天过后会发生的事情,卢西安不知道,没有人会知道。
「有人惹怒了神明,所以神惩罚了我们……」
说这话的人看上去大概精神并不正常,他颤抖着五体投地,倾诉着自己敬爱的神明太过粗心,无辜牵连到了以祂为信仰的他。
神明没有回应他。
神明没有聆听,没有动容,任由他们向着空茫天幕倾诉惶恐。
神明漠视了自己忠诚的信徒,仿佛人间的悲喜与祈求,于祂而言微不足道。
卢西安心想,真是恶趣味,或许祂在笑也不一定。
在那个乌云褪去,被阴雨短暂遮蔽的晴朗天幕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