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的晨祷钟声再度响起，宵禁解除。
侍从早早在隔壁的房间生好了炉火。
城堡里很冷，衬衣被放在炉火边烘暖。
亚麻手巾浸入浅盆温水中，卢西安嗅着手巾上桂花与鲜花的清香，简单的擦拭了脸颊与脖颈。
宫廷牧师同往常一样在卢西安起床后立刻进了房间，在卢西安更衣时诵读祷经文。
一日、两日、已经整整过了六个劳作日，却没有发生任何悲剧的事情，大多数人早已经刻意忽视了这个躲在房子与卧室里都无法甩掉的『神谕』。
也不乏还有人惴惴不安，将自己吓的脸色发白。
但这次的天幕上的倒计时不同前几次，宽限到了两日。
「殿下，今日是日曜日，晨祷之后，我们前往太阳神殿参加日耀礼。」
难道就连这个『游戏』也要遵守主日不劳作的规矩吗？
经过牧师的提醒，卢西安好笑的想到这么一个可能性。
可就像是好吃不记打的家畜，头顶上的倒计时明明还在继续，明明上一个日曜日还都是人心惶惶，现在却反倒像是都忘的干干净净，还在敬奉着这个只会默不作声看笑话的神明。
「神父，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么？」
「殿下请讲。」
得到应允，在牧师可以说是有些肃穆威严的注视下，悻悻将腰间佩弓卸下，交由玩伴兼见习骑士的塞维恩保管。
圣殿之内，不可携杀伐兵刃。
「既然神明对我们的哀呼置若罔闻，所有颂赞，还有敬奉，又有什么意义？」
天际的晨光稀薄，少年垂着眼，紫罗兰色的眸子掩去了大半的情绪，声音不大，只有牧师与塞维恩能够听见。
塞维恩站的更加笔直了些，卢西安听见了咽下口水的声音。
只是不知道塞维恩是同样好奇还是觉得他实在不该说出口。
金线日纹祭袍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秩序肃穆的冷光。
老者没有因为皇子的质问而动容，他的声音威严而厚重，像是祭坛上长久不灭的圣火。
「殿下以为，敬奉是求神明垂怜，换祂出手庇佑我们吗？」
卢西安想点头，被这么一问又有些不确定了，他小心翼翼的望向塞维恩。
他看见塞维恩嘴唇蠕动两下，随后站姿笔直的忽视了卢西安的眼神寻求。
「殿下，苦难遍地，沉默不等于抛弃，这并非交易，不是我们献上颂歌，神就必须回应我们的苦难。」
牧师看上去有点威严过头了，威严到卢西安品尝出其下一丝深沉的疲惫。
因为他教育至今的孩子问出这么直白又冒犯神明的问题。
卢西安不敢插话，有些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了，显的自己还未长大，不明事理一般。
「纵容他沉默旁观世间煎熬，可白日的光，滋养万物生机，依旧自祂而来。一旦我们停止敬拜，便是主动向黑暗让步。若只因神明不插手人间苦楚便将其舍弃，信仰也不过是一场讨价还价。」
塞维恩在一旁因为这番壮阔宏伟的话屏息静立，悄悄抬眼望向卢西安。
说的他都有些动容了。
「承蒙您的解惑。」
◆
祭坛上长久不灭的圣火跃动不休，像一头饿坏的小兽。伸缩吞吐，舔舐石质祭坛的边缘。
按理来说，该是过了六个审判日。
每当祷钟响起，寒意总会顺着后颈爬上来，一阵发麻又不得不承认整个王国安然无恙。
天幕之上的文字，就像是那个自称『游戏』的家伙写下的恐吓信。
卢西安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只是心中不踏实。
首次倒计时归零时，天幕上的字变幻浮现而出。
【首次审判日已结束，未能及时献上祭品，神明将自行选取祭品。】
【选取方式：不公开】
【选取结果：不公布】
心脏沉甸甸的悬在胸腔，人们满头大汗的睁开眼，又迅速闭紧等待着什么，他们被这个突兀的声音吵醒。
每个人都像是站在断头台上静静等待闸刀落下的囚犯，等待一个毁灭性的结局。
一秒、两秒、三秒……
过去很久，才真的相信自己安然无恙。
这是不是说明……
「神宽恕了我。」
他们感激，过后，就像往日一样劳作。
卢西安也是一样，除了学习，就是与塞维恩一道比拼狩猎，不过每次都是卢西安获胜就是了。
顺道一提，不是塞维恩高情商的顾忌皇家颜面或有意的谦让，塞维恩的剑术很强，但弓术却是强差人意，而卢西安恰恰相反。
今天没去，因为是日曜日。
参加完日耀里，大祭司只是看着卢西安又是叹气又是摇头，最后也没强行将人留下来。
卢西安无所事事，只好一边与塞维恩闲聊一边闲不下的徘徊在花园旁赏花喂鸟，也算是承接自然馈赠。
这整个城堡他自会说话起便转了个遍，比起世间万生，实在没有什么新鲜好玩的。
日耀礼刚结束不久，城堡尚浸在圣日的宁静之中。
路过的守卫对卢西安行了一礼又匆匆离去，卢西安似乎听见一阵隐约的嘶哑呼喊。
今日是日耀圣日，父亲按理来说不会处理俗物，凡事都会推到明日。
直觉告诉他，外面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维恩，方才什么声音啊？」
「嗯？什么什么声音？」
塞维恩认真听了一会儿，不太确定的回应道。
「大概是鸟叫吧？」
「真的是鸟叫吗？」
卢西安眯起眼睛，凑近心虚的塞维恩。
塞维恩说的连自己都不相信。
「殿下既然问了属下，属下自然是要说出自己的看法，属下就觉得是小鸟在叫。」
塞维恩脊背绷的很直，卢西安觉得他真的很不适合撒谎或心里藏事情。
「到底怎么了？你悄悄告诉我也不行？」
感受到衣角被轻轻扯了扯，撒娇的卢西安很可爱，塞维恩有些动摇，最后仍然摇头拒绝。
「陛下交代……」
塞维恩替自己辩解的话还未说完，被卢西安轻「哼」着打断了。
「如果你决定要瞒着我，我可要一整天都不理睬你了。」
说的像谁会怕一样。
「希望殿下能说到做到吧。」
「那我就和父亲说，你不听话，我不想要你了。」
「殿下……」
「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不要露出这样的神情啊。」
看着塞维恩的苦笑，卢西安有些闷恼，塞维恩是难过了不错，但这也是塞维恩活该不是吗？
谁让塞维恩就是个小气鬼，有事瞒着自己。
卢西安步子迈的很大，因为这样才能告诉塞维恩自己现在很不爽，自己现在在闹别扭。
不告诉算了，反正过不了几天，他也会知道。
在这个宫殿中，天底下就没有个秘密会是秘密。
用不了几天，只在二日后黎明时他便知晓了答案。
◆
【本次倒计时已结束，祭坛尚空，神怒未息】
【本次未能及时献上祭品，神明将自行选取祭品。】
【选取方式：不公开】
【选取结果：不公布】
没有提醒，
没有催促。
祂只是在陈述，陈述一个什么结果呢？
卢西安今日不是被塞维恩叫醒的，他冷的缩了缩脖子，炉火也没有人打开。
卢西安抬头，头顶的字幕重新开启了倒计时，又是一日……
不清楚塞维恩是也学会了同自己置气还是仍在睡懒觉，卢西安希望是后者。
但事实是——塞维恩失踪了。
走过很短的走廊，寝室外厅隔壁的侧室就是塞维恩休息的地方。
卢西安没用多大力气便推开了。
贴身扈从夜里的门不能锁死，这是宫里的死规矩，一旦卢西安有需要，塞维恩可以立刻进入外厅。
被子被叠的整齐，昨日放在凳子上的衣物与佩剑应该也整备穿戴完毕，却不见房间的主人。
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就算塞维恩在与自己躲猫猫也该找到了，何况他们应当是过了躲猫猫的年纪。
晨风裹着容易使人感到迷糊的花香，卢西安手脚很凉，凉到卢西安知道自己这次出门好像穿的有些少了。
少年心不在焉的站在原地，头顶的倒计时不懂卢西安此刻隐隐不安的心情，得到了国王的准许，他缓步走近书房，走到指定的位置。
空气中都是蜂蜡蜡烛淡淡的蜜香，卢西安很喜欢这个味道。
端坐案前的男人威严沉敛，却对着卢西安笑的亲和，疲惫凝在他故作沉静的眉眼之间，他执掌这片国土，是万民爱戴的君王，也是卢西安.泽菲尔的深爱的父亲。
卢西安无疑是幸运的，国王幼子的身份让他被更多人疼爱珍惜，即使并不知道其中有多少真真假假。
卢西安与父亲之间，像普通的父子一样，不存在那么多虚礼。
塞维恩失踪了，可能与『游戏』有关。
卢西安将自己的猜测毫无保留的告诉了父亲。
顶天立地的父亲好像也没有那么毫无破绽，就像现在。
男人拇指压着眉心，眼下一片青黑。
「父亲一夜没睡吗？」
男人摇头，卢西安却知道男人在说谎。
「那卢西安可以为父亲做些什么吗？」
「没什么，不用担心，这几日我会为你重新安排新的扈从照顾你的起居。」
日光升起，落在男人的鬓角，单独一缕发丝被照亮，混在深色头发之间。
卢西安目光不自觉顿住，随后绕道了男人身后捏起了肩背。
「父亲，你又有白头发了欸。」
「是嘛？不好看不好看，帮我拔掉吧。顺便再找找有没有其他的白头发，也一起拔掉吧。」
父亲很疲惫，疲惫到在这么刚刚好的温馨环境下睡了过去。
外面发生了什么？卢西安不知道，并非隐瞒就能将事情伪装的一切如常，想来，大概是比卢西安预想中的还要棘手难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