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犬的补给被截了。
莱恩从克劳德营地摸回来的情报派上了大用场。柯尔批注的备用方案是“断高塔水源”，但克劳德提前一步把崖壁下面的溪流改了道，猎犬蹲在崖壁上等了半宿，发现水流没了。
自己反倒渴得嗓子冒烟。他骂骂咧咧摸回教会领补给，半道上被克劳德派去“巡逻”的骑士截了个正着，三颗腐化弹原封不动全扣了。
克劳德把腐化弹往高塔门口一搁，隔着门板喊：“魔女阁下，这东西我不会拆，您自己看着办。”
艾拉瑟尔开门把弹收了，当天下午在崖壁下面炸了三颗，灰绿雾气顺着风往教会方向飘了十里地。据说那天下午教会总部周边好几个暗哨咳得肺都快出来了。
猎犬没了弹，又折了暗哨，缩在崖壁底下半个月没动静。克劳德趁这工夫写了第三封报告：“魔女战力远超预期，猎犬行动受挫，请求战术调整。”奥古斯都收到信的时候据说把办公桌拍裂了一条缝，但没再派人来，因为北境那边出了更大的麻烦，古神残响碎片开始零星散布，各地教会分部疲于应付，实在抽不出人手啃永夜高塔这块硬骨头。
“他暂时顾不上咱们了。”艾拉瑟尔合上克劳德的信，难得往椅背上靠了靠，整个人松弛下来，“北境残响扩散，他得先收拾自家后院。”
莱恩蹲在旁边翻柯尔那本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发现封底夹层里塞了张折起来的纸。他抽出来展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高塔草图，标注了好几个入口，
每个入口旁边都写了分析：“东侧窗户，弹道测算偏差两指宽，需重修。”“露台，冰刺阵，挨扎一次，放弃。”“正门，基恩咒纹，烫手，不碰。”最底下写了行小字，笔迹比前面的潦草：“这魔女一百年没闲着。打不过。撤。”
莱恩把纸递给艾拉瑟尔：“猎犬留的。”
艾拉瑟尔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他还挺诚实。”
“他撤了？”
“撤了。奥古斯都把他调去北境了，那边残响碎片多，正好用得上他的追踪本事。”艾拉瑟尔把纸折起来收进抽屉，“短期内不会再来找麻烦。”
高塔清净了。
莱恩花了大半个月把储藏室的旧物重新整理了一遍，按记忆温度分类归档，暖的放一排冷的放一排，中间那些不冷不热的放第三排。
艾拉瑟尔给他弄了个小本子，让他把每件旧物的记忆要点记下来，方便以后查。莱恩写着写着发现一个规律——暖记忆的旧物大多跟家、食物、约定有关，冷记忆的要么是背叛要么是没来得及说的话。
“师父，你这储藏室要是开个博物馆，能给人看哭。”
“那就哭。”艾拉瑟尔在窗边修冰魔法阵，头也没抬，“总比忘了强。”
小男孩那边也稳住了。数到三百姐姐就来，这个约定雷打不动。艾拉瑟尔隔天下去一趟，有时候带暖记忆，有时候就单纯下去跟他说两句话。小男孩最近迷上了听故事，艾拉瑟尔把自己小时候的事挑着讲了几段，小男孩听完回去拿指甲在冰壁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姐姐小时候也笨”，把艾拉瑟尔气得当场想断供暖记忆，忍住了。
莱恩私下跟小男孩说：“你姐小时候真笨？”
“也不是笨。”小男孩在封印核心里面小声嘀咕，“她说她小时候偷吃厨房的糖被罚站，站完了又去偷，结果被逮着两回。我觉着挺笨的。”
莱恩笑得蹲在地上捶墙。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克劳德的营地撤了，走之前把副官留下来常驻崖壁下面，名义上是“联络员”，实际上就是克劳德给自己留的后路。副官每半个月往高塔送一趟补给，顺便捎克劳德的信，信里有时候写北境残响的进展，有时候写教会内部的八卦，比如奥古斯都最近又跟哪个枢机主教吵翻了，比如柯尔在北境被残响碎片崩了一脸灰。
柯尔那边也来过一封信，字迹跟狗啃的一样：“基恩的符石我修好了。反向咒纹撤不掉，但现在能凑合用。下回见着那个学徒，让他多炖点肉。要五花。”
艾拉瑟尔看完把信扔给莱恩：“你回。”
莱恩提笔回了一张：“五花肉管够。你下回来别往窗户缝塞针就行。”
柯尔没再回信，但过了一阵子克劳德来信说柯尔在北境跟人干架的时候骂了句“你他妈连高塔那个炖汤的学徒都不如”，说明他收到了。
入冬之后下了场大雪，莱恩和艾拉瑟尔早上扫雪，扫完了坐在露台上喝热汤。露台角落里那把旧扫帚还戳在那儿，柄上“罗兰专用”四个字被磨得发亮。莱恩有一天扫雪扫累了，靠着扫帚歇气的时候手背蹭了一下柄面，又摸到一段罗兰的记忆。
罗兰蹲在刚修了一半的高塔露台上，拿小刀在扫帚柄刻字。年轻版艾拉瑟尔站在后面踢了他一脚：“刻什么刻，扫雪去。”
“等我刻完这句。”
“刻什么？”
“罗兰专用，其他人别碰。”
艾拉瑟尔弯腰看了一眼，嗤了一声：“那你死了以后这扫帚谁用？”
罗兰把刀一收，拍了拍扫帚柄：“谁最后一个死谁用呗。”
艾拉瑟尔踢了他第二脚，但没再说什么。
莱恩把这段记忆跟艾拉瑟尔说了。银发魔女端着汤碗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喝了口汤。
“他当年刻字的时候我就该把他刀没收了。”
“但你留着这扫帚。”
“扫雪用得顺手。”
“师父你嘴硬的样子跟柯尔有一拼。”
艾拉瑟尔拿冰勺敲他脑门。莱恩捂着脑门嘿嘿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那孩子现在数到多少了？”
“不知道。他最近数得慢，估计老忘数到哪儿了。”艾拉瑟尔放下碗，“明天下去问问。”
第二天两人一起下到封印核心。艾拉瑟尔照例进去看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块新冰片，上面歪歪扭扭刻着道道和字：“数到一千两百四十七。姐姐我棒不棒？”
艾拉瑟尔在冰片背面刻了个“棒”，让莱恩带下去。
莱恩接过来，忽然冒了个想法：“师父，我能不能下去跟他说两句？隔着入口说话他听得见，但我还没进去过。”
艾拉瑟尔犹豫了一下，点头：“别乱走。就在入口边上蹲着。”
莱恩踏入封印核心，蹲在雾气弥漫的空间里，看见小男孩抱着布熊跑过来，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你是那个炖汤的！”
“你姐跟你提过我？”
“提过！她说你炖的汤不太甜，比她炖的好喝。”小男孩把布熊举起来，“这个借你抱会儿。你帮我跟姐姐说，下回带咸的来，甜的吃腻了。”
莱恩接过布熊，摸摸小男孩脑袋：“行。下回给你带肉汤。”
“肉汤！”小男孩原地蹦了两下，“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你数到多少的时候想让我来？”
小男孩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数到三千吧！数到三千你带肉汤来！”
“成交。”
莱恩回到地面上，把布熊递给艾拉瑟尔看：“他让我带肉汤。说甜吃腻了。”
艾拉瑟尔接过布熊捏了两下，嘴角弯得压不住：“行。下回炖五花肉。”
崖壁外面的风照常吹，高塔的雪照常落。克劳德的信鸽偶尔飞过来，柯尔的符石偶尔在远处亮一下，教会的阴影还在天边挂着，但暂时够不着这里。
莱恩靠着高塔门框喝汤的时候会想起前世那个没来得及说生日快乐的闺女。他偶尔会摸摸怀表，表盘裂了，指针停了，但铜壳子里那点温度还在。他把怀表搁在窗台上，每天看得见。
有一天早上他扫雪的时候发现窗台上的怀表旁边多了样东西——一小块冰片，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爸爸生日快乐。”
是艾拉瑟尔的笔迹，但刻意写得歪七扭八。
莱恩把冰片攥在手里站了半天。艾拉瑟尔在露台那头扫雪，扫得特别用力，头都没回。
他扯着嗓子喊：“师父！这字是你写的吧！”
“什么字。不知道。”
“你刻的‘爸爸生日快乐’！”
“扫你的雪。雪堆到腰了还磨蹭。”
莱恩把冰片揣进怀里，攥着扫帚继续扫雪。露台上两把扫帚一左一右，一把柄上刻着“罗兰专用”，一把是新做的，柄上歪歪扭扭刻了“莱恩专用”。
下回柯尔来的时候看见这柄扫帚，肯定得骂“跟基恩前辈学点好”。莱恩等着那一天。
至于那孩子什么时候数到三千，莱恩不急。反正高塔在这儿，姐姐在这儿，肉汤也在这儿。
慢慢数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