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信封搁在正门台阶上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莱恩是下去倒夜壶的时候看见的。他本来迷迷糊糊的，一脚踩在信封上差点滑倒，低头一看那火漆印上刻着个龇牙咧嘴的狗头，困意当场吓没了。
他把信封捡起来，没敢拆，捧着跑上楼递给艾拉瑟尔。
艾拉瑟尔正坐在书房窗边梳头，银发拿冰梳子一缕一缕通着。
她接过信封，拿指尖在火漆上蹭了一下，火漆就冻成了粉末，簌簌掉下来。里面一张糙纸，字迹潦草但下笔很重，划得纸面都快破了：“明晚子时，开东侧窗户。不然我往你塔里扔腐化弹。你自己选。”
莱恩凑过去看了一眼：“腐化弹是什么东西？”
“教会猎犬的标配。拳头大的炼金弹，炸开之后释放腐化雾气，吸入的人魔力紊乱、意识模糊，普通人吸多了会发疯。”艾拉瑟尔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东西做起来不便宜，猎犬一般只有两三颗，扔完了就得回去领。他舍得拿腐化弹威胁我，说明他手里确实没别的牌了。”
“他还能扔进来？高塔门窗都封着呢。”
“东侧窗户。”艾拉瑟尔指了指书房东墙，“二楼东边的窗户，正对着崖壁侧面。他昨晚从露台撤下去之后肯定绕到了东面崖壁上猫着，找了个角度能直接砸窗户。腐化弹不用非得砸进屋里，砸碎了贴在外墙上，雾气从窗缝往里渗也一样。”
莱恩想起昨晚那一闪一闪的反光：“我昨晚看见东面崖壁上有东西反光，以为是雪。”
“就是他在测距离。”艾拉瑟尔把纸条往桌上一拍，冷笑了一声，“他急了。急了就好办。”
“急了怎么就好办？”
“猎犬干活讲究稳准狠，不急的时候最难缠。一急他就容易出错。”艾拉瑟尔站起来走到书桌边上，摊开高塔的简图拿炭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他说开东侧窗户，咱就开。但他没想到一件事。”
“什么？”
“东侧窗户外面那面崖壁，是我百年前修高塔的时候专门留的排水坡。坡度朝外倾斜，站人站不稳。”
她拿笔在窗户外画了个箭头，“他昨晚能猫在那边测距离，是因为我没开窗，他贴着墙根找角度。一旦我开了窗，他得往窗户正对面挪位置才能把弹扔准。正对面的崖壁坡度更陡，他得一手扒着岩缝一手扔弹，准头至少掉三成。”
莱恩听明白了：“所以咱让他扔？扔歪了掉崖底下去？”
“扔歪了最好。扔正了也没事，我窗户外面加一层冰网接着，腐化弹撞上去弹到崖底炸去。”艾拉瑟尔把炭笔搁下，“关键是得让他觉得我真怕了腐化弹，乖乖开窗。”
“那他扔完第一颗没炸着咱，会不会扔第二颗？”
“腐化弹扔出去爆了他自己看得见。冰网接住了他没看见效果，肯定以为自己扔歪了，急着补第二颗。第二颗扔出来的时候他手会更急，准头更差。两颗扔完他手里就没了。”
莱恩想了一下：“那我干什么？”
“你躲在窗户侧面，等他第一颗扔出来的时候摸窗户框。”艾拉瑟尔指了指窗框位置，“他扒在崖壁上扔弹的时候，身上肯定带了什么零碎东西。你摸窗框上的共振，能感知到他最近接触过的东西。”
“窗框也能摸？”
“窗框是我百年前装的，上面有我留的冰魔法基底。你拿冰莲去共鸣窗框上的基底，能短暂地‘借’到窗框的感知范围。他手扶着崖壁扔弹的时候，手汗、指印、蹭下来的皮屑会留在崖壁上。窗框跟崖壁是一体的，能传过来。”
莱恩摸了摸窗框，木头表面结着薄冰，摸着冰凉：“行，我试试。”
当天白天两人把东侧窗户收拾了一遍。艾拉瑟尔在窗户外侧布了一层透明的冰网，网眼密得跟纱窗似的，但强度足够把炼金弹弹开。莱恩搬了把凳子搁在窗户侧面，准备到时候蹲那儿摸窗框。
入夜之后两人就位。艾拉瑟尔坐镇书房中央，莱恩蹲在窗户左侧，手搭在窗框上，冰莲的寒气顺着窗框慢慢渗进去。
子时整。
东面崖壁上传来极轻的碎石滚落声。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安静，大概是猎犬在找角度。莱恩屏住呼吸，手指贴着窗框一动不动。
“咚”一声闷响，窗户外面炸开一团灰绿色的浓雾，腐化弹撞在冰网上弹了出去，在崖壁上炸了一下，雾气顺着崖壁往下淌。莱恩缩在窗户侧面没探头，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手指在窗框上用力按了一下。
窗框上的冰魔法基底传来一阵微弱的共振。冰莲把那共振放大，莱恩脑子里浮现出几个零碎的画面：一只戴黑手套的手扒着岩缝，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了血。腰里挂着个皮袋子，袋子旁边塞着一卷纸。纸卷上隐约写着几个字：“任务完成后交回。柯尔收。”
柯尔？
莱恩脑子转了一下。猎犬腰里揣着给柯尔的回执？不对，那卷纸是封好的，可能不是回执，是任务指派书之类的东西。猎犬从柯尔那边领了任务，干完了要把文书交回去。
第二声闷响。第二颗腐化弹扔出来，这回准头更差，直接撞在窗台下面的崖壁上，炸出一片灰绿雾气，顺着崖壁往下淌。猎犬在崖壁上扒着岩缝骂了一声，声音很小，但莱恩隔着窗户听见了。
“操，又偏了。”
然后崖壁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猎犬在往下撤。莱恩手指贴着窗框，感觉到窗框共振里传来最后一段画面：猎犬从崖壁上跳下去，落地的时候左腿瘸了一下，绷带那个位置的伤口裂开了，他低着嗓子骂了一句“那个魔女扎的冰刺真他妈疼”，然后钻进崖壁根部的灌木丛里消失了。
莱恩松开手，长出一口气。
“走了。腿上的冰刺伤没好利索，左腿瘸了，绷带渗血。腰里有个皮袋子，袋子里塞着一卷密封的文书，文书上写着‘任务完成后交回。柯尔收’。”
艾拉瑟尔坐在书房中央，听完点了点头。
“柯尔收的文书……说明这条猎犬是柯尔派来的？”
“不对，柯尔自己也是听奥古斯都的。这文书大概是奥古斯都通过柯尔转交给猎犬的任务指派书。猎犬干完活要把文书交回去存档，走流程。”
“能摸到文书内容吗？”
“摸不到，密封的，我隔窗框摸不到那么细。”莱恩从凳子上跳下来，“但我知道那文书在哪儿。猎犬腰上那个皮袋子，下次他再来我摸袋子就能摸到文书。”
艾拉瑟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冰网收了一半，留一半继续挡着。
“他今晚扔了两颗弹，回去肯定得找柯尔汇报‘任务失败，腐化弹用完了，请求补给’。柯尔那边收到汇报，文书就会从猎犬手里交回去存档。下次猎犬再来，腰里带的文书就是新的任务指派，旧的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莱恩啊了一声：“所以摸旧文书这条路断了？”
“断了。”艾拉瑟尔转过身来看他，“但柯尔手里有旧文书。柯尔那人疑心重，猎犬汇报失败之后他肯定要翻旧文书核对细节，看看猎犬是不是真扔了弹。旧文书在他手里停留的时间够你摸。”
“你是说让我去摸柯尔？”
“他暂时不会来高塔这边。克劳德的营地还在崖壁东面，柯尔得从克劳德那边过。你去营地找克劳德，让他把柯尔引到帐篷里坐一会儿，你蹲帐篷外面摸柯尔的随身物。”
莱恩想了想：“克劳德肯配合？”
“他肯定肯。猎犬来了他就得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颗腐化弹扔到他营地里去。你去跟他说‘帮我把柯尔的文书摸出来，猎犬的补给我负责截’，他跑得比你还快。”
莱恩咧嘴笑了一下，又想起件事：“师父，猎犬下次来会带几颗弹？”
“他回去领补给，至少领三颗。下一波来肯定比这次狠。”
“那咱得赶在他领补给之前把文书摸了，半路截他的补给？”
艾拉瑟尔点头：“明天你去克劳德营地。我留塔里盯着崖壁。猎犬今晚受伤了，明天白天不会来，最快也得后天晚上。你有一整天时间把柯尔那边的事办了。”
莱恩揣上青铜徽章和冰莲碎末包，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出发。
临出门前艾拉瑟尔叫住他：“莱恩。”
“嗯？”
“摸柯尔东西的时候注意分寸。他疑心重，你要是让他察觉了，他第一反应不是怀疑你，是怀疑自己又被魔女耍了，然后直接翻脸。”
“那我摸完怎么说？”
“什么都别说。摸完就跑。柯尔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回高塔了，他再气也只能隔着崖壁骂。”
莱恩嘿嘿笑着跑了。崖壁下面克劳德的营地炊烟照常升起，柯尔的小帐篷还扎在老位置，他本人蹲在帐篷门口拿小刀修一块符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腰间皮带上挂着一卷密封的旧文书，文书封皮上还印着猎犬的狗头火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