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石梯盘旋向上,冰冷的石面浸着终年不散的寒气。
莱恩跟在艾拉瑟尔身后,每走一步,肋骨残存的钝痛就扯动一次伤口。
冰莲化作的寒流静静蛰伏在血脉里,压住了古神残响翻涌的躁动,原本灼烧灵魂的剧痛,只剩下淡淡的凉麻。
他抬手摸了摸右肩。圣银箭造成的贯穿伤已经结痂,只是皮肤下依旧残留着圣油灼烧的刺痛。
艾拉瑟尔走在前方,银发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赤足踩在石阶上,没有半点脚步声,仿佛她本身就是风雪凝成的幻影。
“高塔一共七层,地下另有三层。”她头也不回,清冷的声音顺着石阶回廊回荡,“一层是储藏与前厅,二层书房,往上是我的居所。没有我的允许,任何房间、任何器物,不许乱碰。”
莱恩攥紧胸口那半块怀表,铜壳冰凉,安稳贴着心口。
“如果不小心碰到了旧物,会怎么样?”
艾拉瑟尔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灰蓝色眼眸淡淡扫过来。
“你能读取记忆,对吧。”不是问句,是陈述,“普通物件的记忆只是碎片,无害。但这座塔里,每一件古物,都沉淀着百年以上的情绪。悲伤、绝望、怨恨……你的灵魂本就寄宿古神残响,心智不稳,一旦被海量记忆淹没,会永远困在别人的过往里,再也回不来。”
莱恩心头一沉。
他前世只是个普通社畜,加班、报表、日复一日平淡的生活。穿越之后,短短数日,接连见识囚禁、追杀、濒死逃亡。他的精神早就绷到了极限。
“记住,【记忆回溯】不是恩赐,是枷锁。”艾拉瑟尔重新迈步向上,“这是第一课。你的能力,是窥探逝者与故人的残响,不是拿来猎奇的玩具。”
两人走到一层大厅。
宽敞的石室,穹顶极高,石壁上嵌着零星幽蓝冰晶,提供微弱光源。
大厅中央横卧一块巨大的黑色古老石板,足足半人高,表面布满深浅交错的古老刻纹,像是被无数手掌反复摩挲打磨。
石板四周落着薄雪,明明在封闭高塔之内,寒气却比悬崖外面更重。
莱恩的目光一下子被石板牢牢吸住。
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再次升起,体内的残响轻轻震颤,像是在和石板共鸣。
“这块基石,是百年前修建永夜高塔时,最先埋下的原石。”艾拉瑟尔停在石板旁,指尖轻轻擦过石面纹路,语气低沉,“当年封印之战结束,我们亲手把它安放在这里。”
莱恩的目光牢牢锁在石板上,心底涌起强烈的渴望。他想触摸,想看一看,百年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师父……我可以试试吗?”他小声询问,目光带着期待,又藏着忐忑。
艾拉瑟尔转头看向他,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可以。但记住,一旦意识承受不住,立刻收回手。不要硬扛。”她抬手,指尖凝出一层薄薄冰膜,悬在莱恩身侧随时待命,“我会护住你的意识。”
莱恩深吸一口气,慢慢上前。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贴上冰冷粗糙的黑石表面。
【记忆回溯】——启动。
一瞬间,周遭冰晶微光褪去,大厅的石壁消失。
狂风呼啸,硝烟漫天。
不再是寂静封闭的永夜高塔,而是一片残破的战场废墟。断折的长矛、破碎的盾牌散落遍地,泥土浸透暗红的血。
年轻的白衣圣女站在人群正中,正是尚且没有被百年孤寂磨去温度的艾拉瑟尔。
白衣随风飞扬,她眉眼清润,眼底尚有光亮,不像现在这般冰封疲惫。十二名圣骑士环绕在她身侧,铠甲染血,却依旧挺直脊背。
“法阵就位!”年轻的艾拉瑟尔高声开口,声音清亮,“残响即将被引入容器,守住四方阵眼,不要退让!”
骑士们齐声应和,铠甲碰撞轰鸣。
莱恩站在记忆幻影之中,像一个透明的旁观者。他看见少女圣女抬手引动冰魔法,漫天寒霜席卷战场,死死压制奔涌而出的古神黑色残响。
画面摇晃。
一声惨叫响起,一名骑士被残响击中,铠甲瞬间崩裂,重重倒在地上。
“副队长!”
少女艾拉瑟尔侧头望去,眼神剧烈刺痛,却不能分心。她咬着下唇,继续维持封印法阵,眼泪滚落,落在地面,转瞬冻成细小冰粒。
“守住!只要封住残响,大陆就能迎来安宁!”
幻影不断震颤,碎片开始崩解。莱恩还想多看,一股庞大的精神冲击猛地撞向他的脑海,无数混杂的痛苦嘶吼涌入耳膜。
剧痛袭来,莱恩眼前发黑,脑袋像是要被生生撕裂。
“停下!”
清冷的声音穿透记忆洪流。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强行把他的手掌从黑石上拉开。
记忆幻境轰然破碎,重回永夜高塔大厅,幽蓝冰晶的光芒重新映入眼帘。
莱恩踉跄后退几步,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
脑海里还回荡着战场上的呐喊与悲鸣,少女艾拉瑟尔含泪坚守的模样挥之不去。
他抬头看向身侧的魔女。
艾拉瑟尔收回手,指尖冰雾缓缓消散,灰蓝色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看见了多少?”
“战场……还有百年前的你。”莱恩喘着气,声音微微发颤,“你那时候,笑得很少,但是眼底还有光。”
艾拉瑟尔身子微微一僵,别开视线,不去和他对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语气重新冷了下来,刻意压下情绪,“石板承载的只是浅层记忆碎片,完整的真相,远不止这些。不要仅凭片段,去评判那段过往。”
莱恩没有继续追问。他能感觉到,提起百年前,是她不愿意触碰的伤口。
师徒二人安静地待在大厅,只有微弱冰晶光芒静静流淌。
就在这时,高塔厚重的大门突然传来猛烈的撞击声!
“轰隆——!”
骑士的怒吼隔着石门穿透进来,圣术光辉在门外炸开,震得整座高塔石壁簌簌落下石屑。
“魔女!速速交出灾厄容器莱恩!不要负隅顽抗!”
“大主教谕令!庇护灾厄者,同列为异端,一并净化!”
是教会骑士团!他们没有因为魔女之前那一击就放弃进攻,整支队伍已经推进到高塔正门。
莱恩猛地抬头,心头一紧。他看向艾拉瑟尔:“他们打过来了!”
艾拉瑟尔缓缓转身,望向紧闭的高塔大门,银发微微浮动,灰蓝色眼眸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层冰封般的漠然。
“我以为他们会暂时退走,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抬手,掌心冰雾升腾,寒气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空气里凝结出细碎冰晶。
“待在这里,不要靠近大门。”她淡淡吩咐,“看好大厅,不许触碰其余古物。”
“师父,你一个人?外面有一整队骑士!还有圣银武器!”莱恩急忙起身,担忧地开口。
艾拉瑟尔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永夜高塔,是我的领地。”
话音落下,她缓步走向大门。赤足踏过石地,一路生长出薄冰。
厚重的石门内侧,寒冰纹路顺着门板蔓延。门外骑士的第二轮冲击狠狠撞上来,圣光轰击在石门之上,巨响震耳。
“冰封壁垒。”
艾拉瑟尔轻声吐出咒语。
整扇大门连同门框,瞬间被数尺厚的坚冰包裹。门外圣术轰击在冰面,只能炸开一片片白雾,根本无法突破。
门外骑士惊呼,箭矢密集射向大门,圣银箭钉在冰层上,很快被寒气冻结,脆裂崩碎。
领头骑士怒吼,催动更强的圣光,金色光芒持续冲刷冰墙。
艾拉瑟尔静静站在门后,单手维持冰魔法。苍白的脸颊慢慢泛起疲惫,咒纹在脚踝闪烁微光,诅咒正在被持续调动的魔力刺激。
莱恩站在大厅远处,攥紧拳头。他什么魔法都不会,没有武器,唯一的能力只有读取旧物记忆。
他没办法上前并肩作战,只能看着师父独自抵挡一整支骑士团。
心底生出无力感。
他不再是前世那个坐在办公室里,遇到问题就能提交方案的社畜。在这里,弱小就是原罪。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记忆回溯】。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暗暗下定决心,必须尽快掌握这份力量。总有一天,他不再只能躲在师父身后,他能站在她身侧,替她分担百年以来独自扛起的重量。
门外持续不断的轰击,半个时辰之后,声势渐渐衰弱。
骑士们的圣光消耗巨大,冰墙依旧牢不可破。
骑士队长的声音隔着冰层传来,带着不甘:“撤!这座高塔的冰魔法难以攻破!留下人手监视,即刻传信红衣主教,请求审判官支援!”
呐喊声渐渐远去,马蹄声向着悬崖下方撤退。
门外的圣光光芒一点点消失,只剩下风雪呼啸。
艾拉瑟尔缓缓收回魔力,冰层表面的光华褪去,变成普通坚硬寒冰。她微微喘息,肩头轻轻起伏,脸上多了一层苍白。
寒冰顺着门板缓缓消融,化作细碎水珠流淌在石地上。
危机暂时解除。
莱恩快步走到她身边,迟疑着,小声问:“师父,你还好吗?”
艾拉瑟尔摇了摇头,抬眼望向高塔大门外风雪弥漫的悬崖方向。
“他们暂时退了。但不会放弃。”
她的目光穿透厚重门板,望向悬崖暗处那片隐秘灌木丛。
“有人留下来了。藏在崖边岩石后面。”
莱恩一怔。
“探子?”
“嗯。”艾拉瑟尔声音平静,“会盯着高塔一举一动,把我们所有消息传回教会。接下来,我们的一言一行,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风穿过高塔门缝,卷起细碎冰晶。
莱恩望向门外漫天风雪,又转头看向身侧孤独的银发魔女。
追杀没有结束,阴谋才刚刚拉开帷幕。
而永夜高塔之内,深埋地下,一丝极其微弱、古老的震颤,自地底深处缓缓传来。像是沉睡千年之物,被刚才的魔法波动惊动,轻轻翻了个身。
莱恩隐约听见地底传来一声遥远、模糊的低吟。
艾拉瑟尔眉头微蹙,下意识看向通往地下一层的黑暗通道。
“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