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最里面的石柜比莱恩想象中沉得多。
他蹲在石柜前面,双手抠住柜门边缘的缝隙,咬着牙往外拽。
柜门纹丝不动,只发出一声闷响,像里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他换了个姿势,把左脚蹬在柜壁上借力,整个人往后仰——
“咔。”
柜门弹开,一股陈年灰雾扑了他一脸。莱恩咳得惊天动地,眼前白茫茫一片,过了好几秒才看清柜子里的东西。
比他预想的少得多。三件东西,整整齐齐摆在柜底的绒布上,绒布已经褪色成脏兮兮的灰黄。
一枚断戒,一截剑柄,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铜片。每件东西上面都刻着和地底法阵同款的冰蓝色符文,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找到了。”他伸手去够那枚断戒。
指尖刚碰到戒面,记忆就涌上来了。这次比徽章那次温和得多,像是有人翻着相册慢慢给他看——
年轻版艾拉瑟尔站在法阵中央,白衣上全是血。她手里托着一枚完整的圣纹戒指,对着罗兰和另外几个骑士喊:“媒介分三件,戒指归我,剑柄归罗兰,铜片归你们谁?”
罗兰伸手:“剑柄给我。老子使剑,名正言顺。”
旁边一个断了条胳膊的骑士笑:“那我拿铜片。回头混不下去了,还能拿去当铺换顿饭钱。”
艾拉瑟尔被他逗笑了。那是莱恩第一次在记忆碎片里看见她笑。
然后画面跳转——罗兰把剑柄按在法阵西侧阵眼上,那个断臂骑士把铜片按在东侧阵眼上,艾拉瑟尔把戒指按在中央。
三人同时激活媒介,冰蓝色的光从三件东西里涌出来,交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把地下挣扎的黑色残响牢牢罩住。
“撑住了!”罗兰大吼,“再给老子撑二十息!”
艾拉瑟尔咬着牙,圣纹戒指在她掌心疯狂旋转,光网越收越紧。
画面碎裂前,莱恩看见她抬起另一只手,在自己胸口画了一个复杂的咒纹符号。冰蓝色的光渗进皮肤,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圣女誓约成立。”她声音很轻,“以吾记忆为锁,镇此残响。百年之内,不得解封。”
莱恩收回手,掌心里全是汗。
戒指的记忆告诉他两件事:第一,封印法阵三件媒介缺一不可;第二,艾拉瑟尔当年画在自己胸口的那个咒纹,就是诅咒的来源。她把法阵的钥匙绑在了自己的记忆上,所以才会失去一部分记忆。
“戒指找到了。”他回头喊了一声,把断戒举起来晃了晃。
石室那边传来艾拉瑟尔的声音:“第二件呢?剑柄还是铜片?”
莱恩把另外两件东西挨个摸了一遍。剑柄没反应,摸上去像摸一块普通的旧铁。但手指碰到那块铜片时,脑子里“嗡”地一下,画面跳出来——
断臂骑士把铜片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骑马往东跑。后面追兵黑压压一片,圣光箭矢嗖嗖射过来。
他中了两箭,马也倒了,连滚带爬钻进崖壁上一处缝隙。
缝隙里面是个不大的天然石洞,能挡风,藏个人绰绰有余。他把铜片塞进石壁裂缝里,又搬了块石头堵住,喘着粗气对铜片说了最后一句话。
“老伙计,先在这儿待着。等老子回来取。”
记忆结束。
莱恩睁开眼,脸色有点难看。
“铜片在东边崖壁上那个石洞里。就是……现在探子蹲的那个位置。”他转头看向从地底走上来的艾拉瑟尔,“当年那个断臂骑士藏铜片的地方,正好是教会探子这回来占的哨站。”
艾拉瑟尔靠在石阶扶手旁,手里捏着那枚断戒,听完这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确定?”
“记忆里看得清清楚楚。崖壁往东走大概百步,有个能藏人的石缝。”莱恩把铜片感知到的画面简单描述了一遍,“探子刚来,大概率还没把那个石缝翻个底朝天。但问题是我要怎么过去?当着探子的面爬崖壁?”
艾拉瑟尔沉默了几秒,把断戒抛起来又接住。
“不用爬。”
“嗯?”
“东边崖壁哨站下面有条废弃栈道,是当年修建高塔时留下的。入口在一层大厅侧面的暗门里,通到崖壁内侧,出口正好在那个石缝下方。”她掂了掂断戒,“我冰封壁垒还能撑一阵,但刚才稳住地底法阵消耗太大,最多再给你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吗?”
“看你的腿。”
莱恩咬了咬牙。前世坐办公室坐了七年,爬两层楼都喘,穿越后一直在逃命,体力倒是练出来一点,但离“矫健”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行,我去。”
艾拉瑟尔把断戒扔给他:“带上。三件媒介靠封印法阵的残响互相感应,你带着戒指靠近铜片,它会发热提醒你位置。记住,别让探子看见你。教会探子身上都带着圣光信号弹,一旦被发现了,他会立刻发信号召集援兵。”
“明白。”
“还有。”艾拉瑟尔叫住他,语气顿了顿,“石洞里的铜片已经被藏了一百年,上面可能有那个骑士留下的防护咒纹。你摸的时候小心,他当年是十二骑士里最强的防御咒术师,脾气暴躁,咒纹可能会攻击触碰者。”
莱恩把断戒揣进怀里,苦着脸:“所以我要一边躲探子,一边防着被一百年前的咒纹打死?”
“嗯。”
“师父你能不能说点鼓励的话。”
艾拉瑟尔想了想:“死了的话,我会把你也放进冰棺。跟罗兰做邻居。”
“……”
莱恩转身就走。
一层大厅侧面的暗门藏在一幅破挂毯后面。莱恩掀开挂毯钻进去,里面的栈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木头地板朽烂了大半,能看见底下黑黢黢的崖壁深渊。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一手扶着墙一手护着怀里的断戒,小心翼翼往前走。走了大概百来步,栈道尽头是一段坍塌的缺口,缺口上方就是崖壁外部。莱恩探头往上看了一眼,石缝确实就在他头顶两丈左右的位置。
问题是怎么上去。
他环顾四周,发现栈道缺口处有几根嵌在崖壁里的旧铁桩,锈得不成样子,但看着还结实。铁桩排列不规则,间距有大有小,勉强能当落脚点。
莱恩深吸一口气,把断戒咬在嘴里,双手抓住第一根铁桩,左脚踩上第二根——
“吱嘎。”
铁桩响了一声,他整个人差点脱手。稳了三秒,心跳一百八,继续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头顶传来脚步声。他立刻停住,整个人贴在崖壁上,大气不敢出。脚步声在石缝里来回踱了两趟,然后传来撒尿的声音。莱恩闭着眼等了一会儿,脚步声往回走了。
他继续爬。
石缝入口就在眼前。他单手一撑翻进去,脚底踩到碎石,哗啦响了一下。石洞不大,大概两三个平方,石壁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缝,被一块松动的石头堵着。莱恩爬过去把石头搬开,伸手往裂缝里一掏——
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
铜片被他拽出来的一瞬间,怀里的断戒猛地发烫。与此同时,铜片表面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咒纹,纹路急速旋转,一股暴躁的魔力波动从铜片里炸出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我靠——”
莱恩下意识往后缩,但石洞太小没地方躲。金色咒纹聚成一只模糊的手影,照着他脑门就拍下来——
然后停住了。
手影悬在他额前寸许的位置,颤了两颤,散了。
莱恩喘着粗气,发现铜片背面的咒纹重新排列了一下,变成了两个依稀能辨认的古文字。
“等等……这是……”
他认出来了。断臂骑士记忆里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老伙计,先在这儿待着。等老子回来取。”
铜片上的字是:“你谁?”
莱恩憋了三秒,没憋住,噗地笑出来。
“我是来替你老伙计取东西的。”他小声对着铜片说,“那哥们儿一百年前就没了,托梦让我来的。”
铜片当然不会说话。但上面的咒纹又变了,这回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哦”。
莱恩把铜片揣好,转身要往回爬,突然听见石缝外面传来脚步声——比刚才那个撒尿的探子快得多,是两个人的脚步,正沿着崖壁往上走。
“刚才这边有魔力波动,你感觉到了没?”
“嗯,好像是从石缝那边传过来的。去看看。”
莱恩的血一下子涌到脑门上。完了,铜片上的防护咒纹暴露了位置。
他缩在石洞角落里,脑子飞速转。打?不会魔法。跑?出口被堵了。他下意识攥紧怀里的铜片,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脉动——是第三件媒介的感应。
剑柄在附近。
他低头看向石洞地面。刚才掏铜片的裂缝深处,还有一点金属反光。他把手伸回去摸了半天,指尖碰到一截硬邦邦的东西,拽出来一看——
一截剑柄。罗兰的剑柄。
这俩人是把三件媒介里的两件藏一块儿了?不对,剑柄是后来有人放进来的。谁干的?
莱恩没时间想这些。脚步声已经到了石缝口了。他把剑柄和铜片一起揣进怀里,背靠石壁,右手摸到石洞里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攥在手里。没用归没用,总不能空着手等死。
然后他听见石缝外面传来“啪”一声。
紧接着是探子的惊叫:“什么东西——”
“冰——是冰刺!那个魔女发现我们了!跑!”
脚步声仓皇远去,连滚带爬地往崖壁下面撤。莱恩愣了愣,探头往外瞄了一眼——石缝外面崖壁上凭空长出了一排冰刺,正好卡在探子上来的路线上,摆明了不让他们过。
莱恩缩回去,听见怀里的断戒传来极细微的震动,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贴着戒面钻出来:“往上爬,栈道缺口第三根铁桩上面有个暗格,铜片和剑柄放回去,你自己走原路回去。”
是艾拉瑟尔的声音,通过断戒传过来的。
莱恩照做了,爬回栈道缺口,在第三根铁桩后面找到一个巴掌大的凹槽,把铜片和剑柄塞进去。然后顺着栈道溜回高塔,一路小跑回储藏室。
艾拉瑟尔靠在石柜旁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但表情还算稳。
“拿到了?”
“藏栈道暗格里了。探子呢?”
“被冰刺吓跑了,短时间不敢再上去。等入夜了我去取。”她直起身,伸手,“断戒给我。”
莱恩把断戒递过去。艾拉瑟尔捏在手里端详了片刻,忽然抬眼看他:“你刚才笑什么?”
“啊?”
“在石洞里,你笑了一声。”她面无表情,“我在底下听着,以为你被咒纹打傻了。”
莱恩挠了挠头:“那个断臂骑士在铜片上留的防护咒纹……挺有性格的。”
艾拉瑟尔沉默了一秒。然后她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基恩。他叫基恩·弗罗斯特。十二骑士里最不正经的一个,专门在武器上刻骂人的话。”
“所以他刻了‘你谁’?”
“嗯。他当年在罗兰的剑上刻过‘胖子’,罗兰追着他砍了三天。”
莱恩笑得肩膀直抖。艾拉瑟尔瞥了他一眼,转身往楼梯上走。
“明天开始正式训练你的能力。现在去睡觉,一楼东侧第一间,床单自己铺。”
“师父。”
“又怎么了?”
“基恩前辈后来……混到饭钱了吗?”
艾拉瑟尔停在楼梯中间,银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半晌,她轻声说:“没有。他把自己那份口粮省下来,喂了战乱里捡的一只流浪猫。”
她继续往上走,脚步声轻得像雪花落在地上。
莱恩站在储藏室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冰莲没那么凉了。
崖壁外面,两个探子缩在避风的岩石后面,一边搓手一边骂骂咧咧。其中一个掏出羊皮纸,写了行字塞进信鸽脚环里:“魔女在崖壁布设冰刺防线,疑有防备。建议增派暗哨。”
信鸽扑棱棱飞起来,消失在风雪中。
高塔地底,冰棺里的罗兰静静躺着。他腰间的断剑突然轻轻震了一下,剑柄上的冰霜裂开一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