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高塔比白天更冷。
莱恩裹着一条薄得可怜的毛毯缩在一楼东侧的小房间里，床板硬得硌骨头，但他累得眼皮打架。
正要迷糊过去的时候，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储藏室铁门开合的声响。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
艾拉瑟尔去取媒介了。她白天魔力透支成那样，晚上还要摸黑爬崖壁？
莱恩掀开毯子蹿出门，正撞见艾拉瑟尔从储藏室方向走回来，怀里抱着铜片和剑柄，银发上沾着新落的雪粒，脸比白天更白了几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师父，你一个人去取怎么不叫我？”
“叫你做什么，你爬得比我快？”艾拉瑟尔淡淡回了一句，径直往地底方向走，“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再说。”
“现在就要弄封印的事吧。”莱恩跟上去，“地底那个震法越来越频繁了，我隔着两层楼板都能感觉到。”
艾拉瑟尔脚步没停，但肩线绷紧了一瞬。莱恩太熟悉这种反应了，前世女儿偷偷发烧不想让他担心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我能帮上忙。”他加快两步挡在她前面，“三件媒介凑齐了，仪式需要人护法吧？你施术的时候万一魔力不济，至少我能递个东西、搭把手。”
艾拉瑟尔停住了。她低头看着挡在面前的莱恩，灰蓝色的眼睛在幽暗中像两片薄冰。沉默了几秒，她开口：“仪式确实需要一个人在法阵外围守着。媒介归位之后，法阵运转的瞬间会有残响反冲，外面的人要挡住，不能让反冲把媒介震出阵眼。”
“我来。”
“你不怕？”
“怕。”莱恩老实说:“但更怕你一个人在地底下出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艾拉瑟尔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的铜片和剑柄分了一件给他。
“拿着。跟紧。”
地底石室的温度比白天低了不止一截。冰棺表面又结了一层新霜，罗兰的脸被遮得更模糊了。石室正中央的法阵光芒又暗了一分，边缘的裂纹比白天更长，像蛛网一样往中央蔓延。
艾拉瑟尔走到法阵北侧，把断戒放在阵眼上。戒指一落位，法阵亮了一格。
“莱恩，西侧阵眼，剑柄。”
莱恩小跑过去，把罗兰的断剑柄按进凹槽。剑柄入槽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暴躁魔力从里面涌出来——基恩的防护咒纹还在，但这次没攻击他，只是不耐烦地跳了两下，然后安分了。法阵又亮了一格。
“东侧，铜片。”
铜片落位。三件媒介归位，法阵猛地亮起来，冰蓝色的光芒从地面窜到穹顶，整个石室像被泡在发光的海水里。莱恩退到艾拉瑟尔指定的外围位置，看着银发魔女走到法阵中央，盘膝坐下。
“师父，仪式具体怎么弄？”
“媒介归位是第一步。第二步，我要用圣纹戒指打开封印核心的入口，进去加固内层法阵。”艾拉瑟尔双手结了个咒印，法阵中央缓缓裂开一道圆形的口子，底下透出漆黑如墨的深渊，“你在外面守着，残响反冲的时候用冰莲的寒气顶住。冰莲是我给你的，和法阵同源，能挡住。”
“进去加固内层法阵……需要多久？”
“不长。”
“具体多长？”
艾拉瑟尔没回答。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又从斗篷内衬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冰蓝色晶体，递给莱恩：“拿着。万一我超过一个时辰还没出来，你就捏碎它，能暂时封住入口，把反冲挡在外面。然后立刻离开高塔，去找一个叫卡伦的猎魔人，告诉他‘冰棺开裂’，他会知道什么意思。”
莱恩接过晶体，手有点僵。
“一个时辰还没出来，什么意思？”他盯着她的侧脸，“师父，进去加固法阵有危险对吧。”
“任何封印仪式都有风险。”
“我问的是你进去之后能不能出来。”
艾拉瑟尔终于抬起眼看他。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法阵的光芒，像两盏快烧尽的灯。
“理论上能。”
“实际上呢？”
“……”
莱恩把晶体攥紧了。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冰蓝色的碎片，忽然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好看。
“师父，我前世有个闺女。”
艾拉瑟尔微微偏头，这是她第一次听他主动提穿越前的事。
“六岁。我猝死那天是她生日，她塞给我半块怀表当礼物，说‘爸爸要早点回来陪我吃蛋糕’。”莱恩吸了吸鼻子，“然后我就来这儿了。我连句‘生日快乐’都没来得及说。”
他抬起头，看着艾拉瑟尔的眼睛。
“所以师父，你要是知道进去有可能出不来，你现在就告诉我。我这个人脑子笨，不提前说明白，我回头还得再失去一个重要的人。”
石室里安静了几秒。地底又传来一阵震颤，这次法阵边缘的裂纹又长了一截。
艾拉瑟尔垂下眼。
“封印核心内部是那个孩子的意识空间。进去的人会被他的记忆和情绪包裹，分不清自己是谁。我背了百年诅咒，心智比一般人稳，但确实有可能被困在里面。”她顿了顿，“当年我封他的时候，他哭着喊了我一声‘姐姐’。我每次进去加固，他都会抓住我，不让我走。”
莱恩胸口钝痛。
“所以你每次进去，都要被一个孩子哭着拽住不让走？”
“嗯。”
“那你每次怎么出来的？”
“硬甩开。”
莱恩咬了咬牙。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冰蓝晶体，又看看法阵中央那团漆黑的入口，脑子转了好几圈。
“我也进去。”
艾拉瑟尔猛地抬头：“不行。”
“你听我说完。”莱恩语速飞快，“我的能力是记忆回溯。你说那孩子的意识空间是记忆和情绪构成的，对吧？那我去摸他不就完了。我能看见他的记忆，说不定能跟他沟通，让他松手放你走。”
“你心智不稳，进去更容易困住。”
“那就让我试试。”莱恩往前走了一步，“师父，你一个人背了一百年了。让我试一次。不行你把我踹出来，行了吧？”
艾拉瑟尔盯着他看了很久。法阵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照得她表情有点恍惚。
“你连魔法都不会。”
“所以我只负责摸他，打架的事你干。”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进去之后不许离开我三步远。”
“好。”
“他哭的时候不许心软。”
“我尽量。”
“还有。”艾拉瑟尔睁开眼，表情冷了下来，“你要是敢在里面的记忆画面里翻我百年前的糗事，出来之后冰窖睡一个月。”
“我尽量。”
“——”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走吧走吧。”
两人站到法阵中央的黑色入口前。艾拉瑟尔左手持圣纹戒指，右手凝出冰蓝色的光。她偏头看了莱恩一眼，莱恩冲她比了个“我准备好了”的口型。
“别死。”她说。
“你也是。”
艾拉瑟尔一脚踏入黑暗。
莱恩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坠落感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他踩到了实地，一片灰白色的、雾气弥漫的空旷空间。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玩具、断裂的木剑、零星的彩色玻璃珠子。远处有模糊的建筑轮廓，像一座被雾吞了一半的小镇。
一个小男孩蹲在雾气最浓的地方，抱着一只破布熊，把脸埋在膝盖里。他在哭。
很小声，很压抑，抽抽噎噎的，哭一会儿停一会儿，然后又接着哭。
艾拉瑟尔站在他三步外，背对着莱恩，肩膀绷成一条直线。莱恩能看见她攥着圣纹戒指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他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艾拉瑟尔的声音很轻，“百年了，每次进来他都认不出我。只知道有人来加固封印，然后又要走。”
小男孩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通通的。他看着艾拉瑟尔，抽噎着问：“你……你又要走了吗？”
艾拉瑟尔没有回答。
小男孩忽然扑过来，两只小胳膊死死抱住艾拉瑟尔的腿：“别走！别走！我听话，我不哭，你别走……”
艾拉瑟尔僵住了。
莱恩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发酸。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怀表，举到小男孩面前。
“嘿，小兄弟。”
小男孩泪眼朦胧地看过来。
“你看这个。这表里面有个小机关，会跳。”莱恩晃了晃怀表，铜壳里传来极细微的滴答声，“你要不要摸摸看？”
小男孩犹豫着松开一只手，伸向怀表。
莱恩把怀表递过去，指尖和小男孩的手指碰在一起。
【记忆回溯】启动了。
但这次不一样。他看见的不是零碎的画面，而是一整段完整的童年记忆：小男孩蹲在草垛后面玩石子，远处传来喊杀声。
一个银发少女冲过来把他抱起来就跑，身后整片天空都是黑色的。她跑着跑着摔倒了，小男孩从她怀里滚出去，磕破了膝盖。少女爬起来又把他抱回去，一边跑一边说“别怕，姐姐在”。
画面碎裂。
莱恩回过神，发现小男孩已经不哭了。他松开了艾拉瑟尔的腿，仰头看着莱恩手里的怀表，鼻涕泡都忘了吸。
“你……你有姐姐吗？”小男孩问他。
莱恩咧嘴笑了一下：“有。比这个姐姐凶多了。”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那你姐姐也会走吗？”
“会。但走之前会跟我说。”
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看向艾拉瑟尔，认真地说：“那你走之前，要跟我说哦。”
艾拉瑟尔蹲下来，平视着男孩的眼睛，声音有点哑：“……好。”
“说好了。”
“说好了。”
小男孩伸出小拇指。艾拉瑟尔愣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跟他勾了勾。男孩破涕为笑，抱着布熊往雾气深处跑了几步，回头冲她挥手：“那我等你下次来！”
雾气合拢，小男孩的身影消失在里面。
艾拉瑟尔站起来，转回身，看着莱恩。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红了一圈。
“你……”
“我干了什么？”莱恩把怀表揣回去，“我就给他看了看表。”
“……出去再说。”
她一把抓住莱恩的后领，两个人被法阵弹出黑暗，摔回石室地面。三件媒介疯狂震动，冰蓝色的光芒在法阵表面急速流转，裂纹一条条愈合，光芒重新稳定下来。
封印加固完成了。
莱恩趴在地上，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他偏头看向艾拉瑟尔，银发魔女仰面躺在旁边，胸口起伏，灰蓝色的眼睛盯着穹顶。
“师父，你刚才在里头差点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那是法阵光反射。”
“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人并排躺了一会儿。地底的震颤彻底平息了，整个石室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莱恩。”
“嗯？”
“明天开始，训练你的能力。”艾拉瑟尔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那个怀表……有点用。”
莱恩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冰棺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
两人同时转头。
罗兰冰棺表面的霜花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微弱的金光，一闪一闪，像有人在里面打信号。
“师父，罗兰前辈是不是也想摸摸我的怀表？”
“……闭嘴，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