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看了看奶奶手里的饭菜，又看了看远处坐在树下的背影。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异常坚定：
“不去！”
“打死我都不去！”
陆白在心里补充道：我只想活下去。
奶奶没责怪他，也没劝他，只是眯了眯眼，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
“你去给她送饭，今天晚上可以让你多看一个小时的电视。”
奶奶家没什么电子设备，电视是为数不多的晚间娱乐。陆白犹豫了一下，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
“再给你五块钱零花钱。”
听到这话，陆白不由动摇了一下，这可是自己一个星期的零花钱。
但他咬了咬牙，还是摇头。
“不去。”
“10块钱。”
10块钱，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奶奶，你不清楚，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情，主要是……”
“20块...”
奶奶话还没说完，手里的饭菜就被陆白一把扯走了。
还没等奶奶惊讶，就只听见陆白一脸正气地说道：
“这真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主要是老师说过，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
奶奶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一样。
“20块明天早上给你，别把碗弄丢了。”
不过陆白在接过碗之后没有立刻就去送，而是先跑回屋里，拿了条毛巾遮住自己的脸，又戴了顶帽子。
确认苏知禾认不出自己后，陆白这才放心地端着饭菜走出去。
明面上是为了那20块钱。但他更想再次亲眼看看，那个上辈子把他囚禁到死的苏知禾，十岁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陆白端着碗，一步一步朝樟树下走过去。
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了。
陆白越走越近，而那个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但陆白的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前几天站在二楼观察苏知禾的时候。
他还觉得现在对方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能把自己怎样。
可真端着碗走过去，前世那些不太美好的回忆全涌上来了。
那个香料味的房间，苏知禾那温柔到令人发毛的眼神，还有最后被鲜血染红的床单。
他的腿变得有些僵硬。
他想转身跑，想把门锁上这辈子不靠近那棵树。
但怕归怕，陆白的脚最终还是迈出去了。
蜷在树下的那个女孩，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头发乱糟糟地粘着汗和碎叶，像很久没梳过。
身上那件短袖大了好几号，领口歪斜，露出的肋骨瘦得一根根凸出来。
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也全是淤青和血口子。
手腕也细得似乎一折就断。
陆白走到离她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可能是听到了动静，她抬起了头。
一双眼睛露出来，眼眶微微泛红。眼窝瘦得凹进去，瞳仁漆黑。
她盯着陆白。
那眼神像是一只受伤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
浑身的毛都炸着，随时准备咬人，或者逃跑。
而在眼底的最深处，似乎还压着一点别的东西。
不过陆白很快就认出那东西是什么。
恨意，而且完全不像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恨意。
陆白蹲下来，把碗往前递了递。
苏知禾没有动。
她盯着碗看了两秒，又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毛巾和帽子遮得很严，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歪了歪头，带着几分警觉和困惑。
“吃吧。”
陆白开口，声音尽量放轻。
苏知禾依旧没有动。
她缩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在他和碗之间来回扫。
陆白把碗又往前送了送，放到她脚边的地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他想起前世苏知禾跟他说过，养父母从来都是把剩饭倒进饭盆里让她在地上吃的。
估计他退开这个动作，让她觉得安全了一些。
苏知禾的视线移到了碗里。
白米饭，上面还铺了好几块红烧肉和炒青菜，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她咽了咽口水。忽然伸出手。一把就将碗端了过来。
陆白看着她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第一口时吃得很小心，嚼了两下，身体紧绷，眼睛还在盯着陆白。
但第二口就等不及了。
第三口，第四口几乎是塞进去的，腮帮子鼓起来，吃得又急又凶，像有人要抢她碗一样。
陆白看着她这个样子，喉咙有点发紧。
前世苏知禾跟他说过，有时候养父母赌博输了。
自己被赶出来的时候经常两三天没吃的，饿到后来胃里泛酸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他现在看着十岁的苏知禾狼吞虎咽的样子，才真正理解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而就在这时苏知禾猛地呛了一下，接着整个人弓着背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她一只手攥着胸口，另一只手还死死抱着碗不肯撒手。
“你等等，我给你去拿水！”
陆白转身就往屋里跑，两步跨上台阶，冲进厨房倒了杯水，又跑回来。
苏知禾还在咳，眼泪都呛出来了。
陆白蹲下来，把水递到她嘴边。她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看到苏知禾好了一点后，陆白这才舒了一口气。
而就在这时，陆白忽然看到苏知禾在好转后，没有再继续吃饭。
而是抬起头，盯着他。
陆白这才发现，毛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他僵住了。
苏知禾就那么看着他，一双漆黑的眼睛因为刚才的咳嗽，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陆白后背开始冒冷汗：我现在要不要跑？
但苏知禾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收回了视线，低下头，重新拿起地上的筷子，继续吃饭。
腮帮子还是一鼓一鼓的。
但筷子扒拉饭的频率明显降下来了，偶尔还偷偷抬眼瞟陆白一下。
陆白这才松了口气，拿起她喝完的水杯。
然后他退回到原来三步远的位置，坐在地上，什么都没说。
樟树下，苏知禾抱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着。
小小的，瘦瘦的，腮帮子还鼓着一粒米饭。
陆白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响。
陆白这才发现，奶奶不知道何时来到了自己身后。
将刚才一切尽收眼底的奶奶没看树下的苏知禾，只是忽然将陆白拉到了一边。
“白白。”
“嗯？”
“奶奶想跟你商量个事。”
奶奶很正经地说道。
陆白抬起头。
奶奶朝樟树的方向偏了偏头，声音不高，像是怕被谁听见。
“白白，你想不想有个小妹妹，以后跟你一起玩？”
陆白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奶奶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正经得让人不习惯。
奶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让她来咱家住，你觉得行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