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吓得陆白手里的水杯都差点没拿住。
让苏知禾住到自己家来?这跟羊入虎口有啥区别?
但与此同时,陆白也有点疑惑。
前世奶奶虽然也帮过苏知禾几回,可从没提过要收养她。
大概率是自己的重生改变了一些事情,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目前来看,不太像什么好事。
不过陆白没有表现出来,低头盯着手里的水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奶奶,那她的爸爸妈妈不同意怎么办?”
奶奶拿着蒲扇摇了两下,轻轻摇了摇头,
“她爸爸妈妈最近忙得很,顾不上她的。”
“噢~”
陆白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像是确认似的继续问道:
“那……奶奶,你是真想让她来咱家住?”
奶奶看着他,没直接回答,反问道:
“白白,你愿不愿意?”
陆白握紧了手里的水杯。
其实陆白很清楚这句话的分量。奶奶在问他,就是真的在意他的想法。只要他说不愿意,奶奶也绝不会把苏知禾带回来。
所以他只要说一个“不”字,这件事就没了。苏知禾继续被赶出来,继续挨打,继续饿肚子。而他完全可以选择一直躲着苏知禾,直到回城里,回爸妈身边。
从此与那个樟树底下的身影再无瓜葛。
陆白看向小小的苏知禾。
她正抱着那个碗,缩在树下,攥着筷子,一下一下地往嘴里扒拉。
碗已经见底了,只剩几粒米粘在碗沿上,她拿筷子尖一粒一粒地拨进嘴里,头始终低着,没往这边看。
陆白忽然回想起前世的苏知禾,也像现在这样缩在树下一样,缩在自己怀里,
“全世界都嫌弃我,只有你不一样。”
“我想要的,就只是和你在一起。”
那时候的陆白只觉得窒息和恐惧。
但是现在……
看着眼前这个饭都吃不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的小女孩,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当初她养父母跑路时有人拦下她呢?
如果自己小时候再多帮过她一把呢?
那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她也不会变成后来那个偏执变态的疯子吧。
陆白再次看向苏知禾。
他之前确实害怕苏知禾。
但那也是上辈子的事情,现在的苏知禾,说到底就是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屁孩。
自己好歹是个二十多岁的灵魂,别说下药了,她怕是连碗都端不稳。
况且就她那小身板,自己一个能打五个,有什么好怕的?
“白白?”
看到陆白愣神,奶奶叫了他一声。
陆白抬起头,对上奶奶那双满是皱纹却慈祥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在心底叹了口气,
“我没意见,就听奶奶你的吧...”
听到陆白的回答,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旁的苏知禾忽然很小声地开口了:
“给……给你。”
她把碗递了过来,两只小手捧着,举得高高的。陆白这才发现,碗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奶奶接过碗,蹲在了苏知禾面前。
苏知禾有点害怕,往后缩了缩,背紧紧贴在了树干上。
奶奶没有伸手碰她,只是把碗放在地上,很温柔地说道:
“小丫头,奶奶做的红烧肉好吃吗?”
苏知禾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愿不愿意来奶奶家住?以后天天给你吃红烧肉怎么样?”
苏知禾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夜里的萤火虫,但很快她的眼神又暗了下来。
她的视线越过奶奶的肩膀,小心翼翼地落在陆白身上,又飞快地收回来。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膝盖上被磨破的皮。
陆白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她在害怕,怕自己不喜欢她来。
陆白有点惊讶。
一个十岁的孩子,就已经这么会看人脸色了。
于是他往前走了半步,蹲下来,看着苏知禾,语气随随便便的:
“来呗,反正多个人也不多。”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长大了还能陪我打三国杀。”
苏知禾猛地抬起头,那双黑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有光一样。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用力地点了好几下头。
奶奶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苏知禾的脑袋。苏知禾这次没有躲,只是肩膀抖了一下。
“虽然我一把老骨头了,但是再多养你这么个小女孩,也还是有能力的。”
奶奶说着,又转头看向陆白,
“白白,那苏知禾就是你妹妹了,你这个当哥哥的,要保护好妹妹,知道不?”
陆白点了点头。
奶奶又对苏知禾说:
“小丫头,现在他就是你哥哥了。以后有什么事,就找你哥。”
苏知禾稍微看了陆白一眼,却又立刻离开视线,像是有点害怕。
奶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对苏知禾说:“走,跟奶奶回家。”
苏知禾却一直没动,低着头,脚往后缩了缩,整个人僵在那儿。
过了十多秒,苏知禾还是没站起来。
陆白顺着苏知禾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她一直在看自己的脚边。
那里躺着一根断成两截的木棍,那是苏知禾的拐杖。
说是拐杖,其实就是路边随便捡的一根棍子,连树杈都没削干净。
陆白想起来,今天她养父母吵架时好像把这根木棍子给弄断了。
也就是说,苏知禾今天是一路坐在地上,靠着这两根断棍一点一点挪过来的。
陆白心里暗自骂了一句。
但现在天黑了,也不好去找什么棍子之类的。
他看了看奶奶的腰,奶奶年轻时干农活落下了毛病,背不了东西。
陆白弯下腰,把背对着苏知禾。
“上来,我背你回去。”
苏知禾愣住了。
她看看陆白的背,又看看奶奶,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手指绞在一起。
“快点,Let's go!。”
陆白偏过头催了一句。
苏知禾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过来。她先将一只手搭上陆白的肩膀,指尖冰凉。
然后整个人贴上来,另一只手小心地环住陆白的脖子。
陆白感觉苏知禾很轻。
轻得不像话,一个十岁的孩子,背在背上几乎没什么分量。
隔着薄薄的短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肋骨一根根的轮廓。
陆白背着苏知禾走近大门,奶奶则在后面笑眯眯地跟着。
然而快到大门时,陆白感受到背上的苏知禾动了一下,小小的下巴轻轻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个声音,甜甜糯糯的,
“谢谢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