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绛唇,又名“点樱桃”、“十八香”、“南浦月”、“沙头雨”、“寻瑶草”等。调名取自南朝江淹《咏美人春游诗》“明珠点绛唇”句,指古代女子点染红唇的妆容。
元《太平乐府》注“仙吕宫”。高拭词注“黄钟宫”。《正音谱》注“仙吕调”。宋王禹称词名“点樱桃”。王十朋词名“十八香”。张辑词有“邀月过南浦”句,名“南浦月”。又有“遥隔沙头雨”句,名“沙头雨”。韩淲词有“更约寻瑶草”句,名“寻瑶草”。在京剧中,《点绛唇》又通称为“点将”,用于元帅升帐、江湖豪客的排山等,其作用是为了表现场面的宏大和增强气氛。
此调冯延巳一首为创调之作,其他唐五代词人不用此调。宋人用此调者极多,汪词与冯词格律相同,为宋人通用之体。汪词是名篇,南宋初年黄公度和作序云:“汪藻彦章出守泉南,移知宣城,内不自得,乃赋词云……公时在泉南签幕,依韵作此送之。”或传此词为苏过作,乃误。
此调九句,七句用韵,用仄韵,韵密;主要句式为四个四字句,此外三个五字句,一个七字句,一个三字句:这样构成此调平缓凝重,适于表达苦涩情绪。苏轼五首用以酬赠、写景和节令,表情亦苦涩
点绛唇(德茂生朝作)
一翦秋光,阿谁洗得无纤滓。冰盘彻底。人也清如此。
万里归来,著个斑衣戏。慈颜喜。问君不醉。更遣何人醉。
这首词为祝寿之作,题中"德茂"当为受祝者之名或字,"生朝"即生辰。全词虽仅四十一字,却融写景、喻人、叙事、抒情于一炉,在宋人众多的寿词中别具一格,不流于俗套的颂祷堆砌,而是以清空的笔致、深挚的情意,写出了一个既具仙风道骨又饱含人伦温情的人物形象,其结构之精巧、意境之高远、情韵之绵长,皆值得细细体味。
词之上片,以秋光起兴,凭空设问,层层递进,最终落笔于人之清品,堪称神来之笔。"一翦秋光",四字便见锤炼之功。"翦"字用得极妙,既有裁剪之意,仿佛这秋光是从漫天秋色中精心裁取的一缕精华;又含整齐、明净之感,如以剪刀裁去繁枝赘叶,独留清疏之致。秋光本为寻常景物,词人却以"一翦"限定之,顿使这秋光有了主体性、选择性,不再是漫无边际的萧瑟或绚烂,而是经过提炼的、纯粹的、可供把玩的审美对象。此句设境,已暗含"清"字之意。
紧接着"阿谁洗得无纤滓",以问句承接,将写景转入写人,将客观之景与主观之情打成一片。"阿谁"为宋人口语,意为"谁人",此处作疑问词用,却并非真有疑,而是赞叹之反说——究竟是谁,能将这秋光洗涤得如此纤尘不染?这一问,问得空灵,问得超迈,将秋光的明净归结于某种人格力量的作用,仿佛这清秋之景并非自然生成,而是经高人洗涤而后臻于至境。"无纤滓"三字,极写其净。纤,细微也;滓,渣秽也。连最细微的尘埃杂质都没有,这是何等彻底的澄明!词人此处以问为赞,不直接说秋光如何明净,而说"阿谁洗得",既保留了悬念,又赋予了秋光以人格化的魅力,笔法婉转而意趣横生。
"冰盘彻底"一句,紧承上意,将"无纤滓"的视觉形象具体化。冰盘,或指玉盘,或指冰轮,古人常以之喻月。月光澄澈,普照大地,其明澈之状,正如冰盘之晶莹剔透。"彻底"二字,与"无纤滓"呼应,由表及里,言其不仅表面光洁,内在亦通透莹澈,毫无遮蔽。此句看似仍写景物,实则已为人之清品设喻。冰盘之彻底,正是人心之彻底;秋光之无滓,正是人品之无滓。词人巧妙运用隐喻,使物象与人格相互映照,浑然不分。
至"人也清如此"一句,全篇主旨豁然显豁。前此三句,层层蓄势,皆为铺垫;至此一笔点破,将秋光、冰盘之清,完全归结于"人"之清。这个"也"字下得极有分寸,既表类比,又表肯定——人竟能清到如此地步,与秋光、冰盘一般无二。这不仅是对德茂品格的高度赞誉,更暗含一种人格理想:在尘嚣扰攘的世间,能保有一颗如秋光般明净、如冰盘般透彻的心,是何等难能可贵。上片四句,由景入情,由物及人,不著一个"寿"字,却已将受祝者的高洁品格写得淋漓尽致,为下片的叙事抒情奠定了精神基调。
过片"万里归来,著个斑衣戏",笔锋陡转,由虚入实,由品性的赞美转入事迹的叙述。"万里归来",四字包含多少风霜雨雪、多少羁旅劳顿。德茂当是远行在外,或仕宦他乡,或游历四方,如今跋涉万里,重返家园。这"万里"二字,极言其远,极言其艰,却也正是为了反衬"归来"之可贵、亲情之厚重。远行之人,心系故土;万里之途,终有尽时。归来之际,所有的疲惫都化作对家园的眷恋,所有的风霜都融进亲人的笑颜。
"著个斑衣戏",用老莱娱亲之典。相传春秋时楚国隐士老莱子,年七十,常著五色斑斓之衣,为婴儿戏于亲侧,以博父母之欢。此处词人借典写德茂,并非实指其年已七十,而是取其精神——德茂虽万里归来,却不以成人自居,不以劳顿为辞,反而效老莱子之斑衣戏彩,以赤子之心娱悦亲颜。这个"著"字,有穿戴之意,更显其主动、其欣然; "个"字为宋人语助,添几分轻快、几分亲切。"戏"字尤妙,将庄重的孝行化为活泼的游戏,既见德茂之纯孝,又见其天性之真率。能于万里奔波之后,犹有童心未泯,犹能彩衣娱亲,此人品之高、性情之真,岂是寻常祝寿之辞可比?
"慈颜喜"三字,直写双亲之欢。慈颜者,父母之容颜也;喜者,因德茂之归、因斑衣之戏而心生喜悦。此三字虽简,却将上片所言之"清"与下片所叙之"孝"完全贯通——正因德茂内心清明澄澈,无纤滓之累,故能葆此天真赤子之心;正因有此赤子之心,故能博父母之欢颜。清品与孝行,在此浑然一体,互为表里。词人写寿,不写福禄寿考之常套,而独写父母之喜,盖因深知人间至乐,莫过于天伦之欢;人间至寿,莫过于能悦亲心。
结拍"问君不醉。更遣何人醉",以反问收束全篇,情致飞扬,余韵无穷。"问君"二字,或词人自问,或代德茂自问,或代众人相问,语意空灵,不拘一格。"不醉"二字,反跌有力——面对如此良辰美景,面对如此慈颜欢笑,面对如此万里归人之孝,谁能不醉?这个"醉",非关酒力,乃由情生。是为人子之诚所感,是为天伦之乐所动,是为清品高节所倾。词人不说"应醉",而说"不醉",以否定表肯定,以反诘代直陈,语气更为强烈,情感更为饱满。
"更遣何人醉"一句,将词意推向高潮。"更遣"者,更令、更使也;"何人"者,何人也。意谓:若君不醉,更令何人醉?此句有两层深意:其一,德茂之归、之孝、之清,足令举座皆醉,足令天地动容,君若独醒,则他人更无醉之理,是以反问促其必醉;其二,德茂乃此日之主角,此寿之中心,君若不醉,则此宴此会便失了灵魂,更遣何人来承此醉意、来领此欢情?两层意思,一从情感之感染力言,一从结构之核心地位言,皆将德茂捧至极高位置,却全不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俗套,而只以"醉"之一字,写尽欢情,写尽敬意,写尽人间至乐。
全词结构,上片虚写,以秋光冰盘喻人之清;下片实写,以万里斑衣叙人之孝。虚实相生,物我交融,清品与孝行相得益彰。语言上,全词清雅疏朗,不事雕琢,却字字珠玑。"翦""洗""彻底""著""戏""遣"等动词,皆精准传神,使静态之景有了动态之美,使寻常之事有了不寻常之情。尤其善用反问,"阿谁洗得""问君不醉"两处,一在开篇设疑,一在结尾收束,遥相呼应,使全词气脉贯通,跌宕有致。
在宋人寿词中,此作可谓别出心裁。一般寿词,多堆砌典故,铺陈福禄,虽富丽堂皇,却少真情实感。李流谦此词,独取"清"字为纲,以秋光之清喻人品之清,以冰盘之彻喻心性之彻,复以斑衣之戏写孝思之纯,以慈颜之喜写天伦之乐,最后以"醉"字总摄全篇,将清品、孝行、欢情打成一片。其立意之高,在于将寿词从世俗的祈福祝颂,提升到人格境界的审美与人伦情感的抒发;其用笔之妙,在于以少总多,以虚代实,四十一字中,有景有人,有事有情,有赞美有期许,有飞扬之致有沉深之思。
细味全词,"清"字实为词眼。秋光清、冰盘清、人清,三"清"递进,由外而内,由物而人,写尽德茂之品格。而"清"之所以能"如此",根柢在于其内心之无滓——无名利之滓,无世故之滓,无纤尘之滓,故能万里归来,犹著斑衣,犹能戏彩,犹葆赤子之心。此"清",非清冷之清,乃清和之清;非清苦之清,乃清嘉之清。是澄明通透的人生境界,是洗尽铅华后的天真返璞。词人以此祝寿,实是以人格之完善为最高寿考,以心性之澄明为最深福泽,其见解之超卓,迥出流辈。
末二句"问君不醉。更遣何人醉",尤耐咀嚼。此"醉"非耽溺之醉,乃陶然之醉,是为人间真情所陶醉,为清朗境界所陶醉。词人仿佛在说:值此佳节,对此清人,面对如此纯孝,君若不为之沉醉,天地间更复有何事何物可令人沉醉?这既是对德茂的劝酒,更是对德茂的礼赞——唯德茂有此清品,有此至情,方足当此一醉;亦唯此一醉,方不负此清人、此佳节、此天伦。以不醉为醉,以反问为答,结得空灵动荡,令人回味无穷。
通篇观之,此词虽为应酬之作,却无半点俗套气。上片清空如话,意境高远;下片质朴情深,感人肺腑。清而不寒,质而不俚,雅而不奥,诚为宋代寿词中之佳作。其以人格之美为寿,以人伦之乐为祝,超越了物质的祈福,进入了精神的礼赞,这正是此词高出同类作品之处,也是李流谦词学造诣与人生境界的集中体现。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