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有一时,应景中秋。这八个字,仿佛一枚温润的印章,轻轻落在岁月的宣纸上,洇开一片朦胧的月色。它不是日历上那个被红笔圈出的数字,而是心尖上悄然升起的一轮满月,提醒着我们在奔忙的尘世里,该停下来,抬头望一望了。
中秋,从来不只是“八月十五”这个名词。它是桂花的暗香浮动,是月饼在舌尖化开的甜糯,是电话那头父母殷切的叮咛,也是异乡人窗前那一缕清冷的银辉。它像一位老友,每年如期而至,不问你的成败得失,只邀你共赏这一轮亘古不变的明月。而“得有一时”,说的便是这份必要的停顿——在喧嚣与琐碎之间,为自己留出一段纯粹的时光,去感受,去怀念,去珍惜。
这一时,可以是黄昏时分,厨房里飘出的烟火气。母亲揉着面团,父亲摆弄着老式的月饼模具,孩子们在桌边踮着脚尖,偷偷抠下一块馅料塞进嘴里,然后被烫得直哈气,却笑得眉眼弯弯。那些被日常掩盖的温情,在这一刻被重新唤醒,像月光一样,温柔地洒满每一个角落。月饼的香气,混合着桂花酒的醇厚,在空气里交织成一首无声的序曲,宣告着团圆仪式的开始。
这一时,也可以是入夜之后,阳台上的一把藤椅。你泡上一壶清茶,摆上几瓣切好的柚子,然后静静地坐着。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此刻,它们都成了月亮的陪衬。你看着那轮圆月,从东边的楼顶缓缓升起,先是橘黄,再是银白,最后高悬于天幕,清辉如水,洒在你的肩头。你或许会想起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想起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那些跨越千年的诗句,在这一刻与你的心境完美契合。原来,孤独与思念,在月光下也可以如此诗意。
这一时,更可以是与家人围坐的闲谈。电视里放着晚会,但没人真正在意,大家聊着家长里短,说着儿时的趣事,笑声此起彼伏。月亮在窗外静静地听着,它见过太多悲欢离合,却依然愿意为每一户人家,洒下最柔和的光。孩子们提着灯笼在院子里追逐,那摇曳的烛火,像是流动的星辰,点亮了夜的寂静。而老人们则眯着眼,指着月亮说:“看,今晚的月亮多圆啊。”话语里,藏着对岁月静好的无限满足。
“得有一时,应景中秋”,这不仅仅是对节日的回应,更是对生活的一种态度。它提醒我们,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不要忘了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亲情、友情、以及对美好事物的感知力。中秋的“应景”,不是刻意的仪式感,而是发自内心的参与。它让我们在品尝月饼的甜、感受月光的凉、聆听家人的笑时,重新确认自己与世界的连接。
当夜深了,人群散去,月光依旧。你收拾着桌上的残局,心里却装满了丰盈的感动。那一时,你与中秋真正地相遇了。它不再是日历上的符号,而是你记忆里一幅温暖的画,一首悠长的诗。而这份美好,会随着岁月的流转,在每一个中秋之夜,再次被温柔地唤醒。所以,得有一时,应景中秋——为了那轮月,为了那些人,也为了那个在时光中不断前行的自己。
念奴娇(中秋)
姮娥万古,算清光常共、水清山绿。我欲蓬莱风露顶,眇视寰瀛一粟。携手群仙,广寒游戏,玉砌琉璃屋。归来一笑,葛陂还访骑竹。
此夕纵饮清欢,吸寒辉万丈、快如飞瀑。倾倒银河斟斗杓,莫问人间荣辱。独倚阑干,浩歌长啸,惊堕云飞鹄。乱呼蟾兔,捣霜为驻颜玉。
《念奴娇・中秋》是南宋赵彦端创作的一首词。上阕写词人仰望中秋明月,思及嫦娥与清光长伴山水,继而表达想登上蓬莱仙山,在风露顶端俯瞰人间如渺小粟粒的愿望,想象与群仙携手在广寒宫游玩,那里玉砌琉璃屋,一片奇幻美好。下阕回归现实中秋夜纵饮,借月光如飞瀑,以银河为酒,表达超脱人间荣辱的心境。词人独倚栏杆,放声高歌长啸,惊飞云雾鹄鸟,还呼喊玉兔捣霜制成驻颜之玉。整首词借中秋之景,抒发了超脱尘世、向往仙境、追求自由与长生的情感。
嫦娥历经万古岁月,想来那清澈的月光一直伴随着、山清水绿。我想要登上蓬莱山的风露顶端,俯瞰世间如同渺小的粟粒。与群仙携手,在广寒宫游玩,那里有玉砌的墙壁和琉璃般的房屋。归来后付之一笑,还想去葛陂拜访骑竹的仙人。
这个中秋之夜尽情纵饮享受清欢,吸纳那万丈清冷光辉、如同飞瀑般畅快。将银河之水倾泻而出,用斗杓斟酒,不要去问人间的荣耀与耻辱。独自倚靠在栏杆上,放声高歌、长啸,惊得云雾中的飞鹄坠落。胡乱呼喊着蟾蜍和玉兔,让它们捣霜制成葆颜仙丹。
这首《念奴娇·中秋》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写的不是“看月”,而是“入月”;不是借月色浇愁,而是把月光、银河、蟾兔、霜雪都化作可以痛饮、可以长啸、可以呼唤的友伴。
全词上片由人间仰望推向月宫神游,下片由中秋纵饮归于阑干独啸,空间从“水清山绿”的尘世清景,骤然升至“蓬莱风露顶”的绝高之处,再折回“葛陂”“骑竹”的旧游人间,最后又把银河斟入斗杓,使天地成为一场清欢的筵席。其脉络大开大合,却并非一味狂放;豪放语汇之下,始终有清寒空明的月色在托底,所以读来既有李白式的凌云气,又有中秋词特有的澄澈与孤高。
起句“姮娥万古,算清光常共、水清山绿”,劈空便把嫦娥推出,也把时间拉长到“万古”。妙在一个“算”字:不是膜拜月神,而是带着诗人特有的清点与估量,仿佛说古往今来,月色不改,清光所至,总与清水绿山相守。这里先把月写成永恒,又立刻把永恒落在山水之“清”上,月便不只是天体,而是人间澄明境界的源头。
于是“我欲蓬莱风露顶,眇视寰瀛一粟”顺势而起:既想登上蓬莱之顶,餐风饮露,俯瞰寰瀛如沧海一粟,便暗用东坡“渺沧海之一粟”的小大之思,却不作人生短促的悲叹,而转成登临绝顶的飘然。至“携手群仙,广寒游戏,玉砌琉璃屋”,想象由虚入实:月宫不再是冰冷远离的禁地,而有群仙可携、有游戏可共、有玉砌琉璃之屋可游。所谓仙境,在词人笔下被“可居化”“可亲化”了;清寒仍在,却不拒人。至此词心已近飞升。
然而“归来一笑,葛陂还访骑竹”忽然一折,最见笔力。前数句正在广寒高处,忽地“归来”,且只轻轻一笑,便把神游收束;随即落到葛陂、骑竹的人间故实,仙凡之间不再有不可逾越的门槛。这个“笑”字是全词的枢纽:它不是得意忘形的笑,也不是看破红尘后冷冷的笑,而是历经天上清游之后,重新认出人间旧迹仍堪寻访的温厚一笑。于是上片完成一个回环:由月及仙,由仙及人,抬高不是为遗弃人间,而是为了以更阔大的眼光回到人间。中秋月因此成了渡口,渡人过去,也渡人回来。
下片换头“此夕纵饮清欢”,点明节序与性情。“清欢”二字极要紧:不是浓醉,不是喧闹的俗宴,而是与寒月相值的清淡之欢。可词人不肯让“清”流于枯淡,紧接着便造出奇句:“吸寒辉万丈、快如飞瀑。”月光本无形,忽然化作“万丈寒辉”,且可“吸”,入口之“快”又如飞瀑奔注。这里有通感,有夸张,有近乎酒徒吸川饮海的豪想;更妙在把视觉之光转为味觉之寒、转为速度之快,读之仿佛胸腔被清冷之气贯穿。中秋月色至此不再照在外面,而被一吸而入,成为身体里的江河。
“倾倒银河斟斗杓,莫问人间荣辱”更是全篇豪放之巅。银河本在天上,斗杓本在星列,词人偏要倾倒银河为酒,举斗杓作杯,宇宙之大,缩成一席清酌。与月对饮至此变成与星汉对饮;容量之大,足以淹没荣辱。一个“莫问”,看似决绝,实则深情:正因人间荣辱太切、太缠,才需要在银河倒泻的瞬间,把自己从得失秤上摘下来。它近庄子的齐物,近魏晋人的纵放,也近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但此词更迷醉、更飞动,少些理语的约束,多些酒酣耳热时手扪星斗的狂态。
可真正的中秋词,很少停在狂饮。果然“独倚阑干,浩歌长啸,惊堕云飞鹄”把场面向内收紧:群饮之后是独倚,欢会之后是长啸。阑干是人间凭依,浩歌长啸则是胸中块垒借秋空而出;其声之壮,竟至惊落飞鹄。“云飞鹄”三字空灵,鹄本高骞云表,却被歌声惊堕,极写声势,也反衬月夜四野的寥廓。此处由“纵饮”入“独啸”,并非乐极生悲,而是豪放到了高处,自然显出孤高;独,正是中秋月的本色。
结拍“乱呼蟾兔,捣霜为驻颜玉”,以醉语收束,最耐咀嚼。月中有蟾有兔,兔又捣药,本与长生相联;词人此时偏“乱呼”,不再端庄礼月,而把蟾兔呼作可使唤的同伴,命其捣霜为玉,好驻红颜。表面是游戏,内里是惊心动魄的时间意识:月光万古,人生有涯,纵能吸尽寒辉、斟干银河,仍不免想向月中讨一点“驻颜”的霜药。狂欢到极处,忽露一点痴愿;痴愿越天真,越照见人对衰老与离别的不甘。于是全词余味不在“莫问荣辱”的解脱,而在这“乱呼”里的不肯解脱:正因放不下人间,才要呼月兔、捣霜玉;正知月自盈亏,人才偏要在中秋夜里求一回不老。
统观全词,其结构如月之升沉:起则清光遍照,中则登仙游戏,继而归来一笑;下片复以清欢张本,以银河斗杓放浪形骸,以阑干长啸振起孤响,终以呼兔捣霜作娇憨而苍凉的收梢。章法上有三次转换:人间与天上,独饮与群仙,超脱与驻颜;每次都不硬断,而以“笑”“欢”“啸”“呼”四个声音词暗暗焊接,遂使神气一贯。艺术上则以清空养豪放,以奇幻养真实:若无“清光”“寒辉”“霜玉”一路寒色,倾倒银河便易成粗豪口号;若无银河、斗杓、广寒、蟾兔一路奇想,清光又易成静态景物。二者相激,乃成“可饮之月”“可游之天”“可呼之兔”。
此词之魂,不在逃世,也不在单纯赏月,而在借中秋一夜完成一次精神的升降:升至蓬莱顶上,知寰瀛一粟,看荣辱皆轻;降回阑干之前,仍要浩歌长啸,仍要呼兔捣霜。它有放达,却不麻木;有奇想,却不空泛;有长生之欲,却终于化为醉后一笑。中秋月于我们只是遥看,于词人却是可携手、可吸饮、可倾倒、可乱呼的故人。正因如此,读罢掩卷,仿佛耳边犹有长啸穿过云鹄,杯中犹剩银河清影;而人间荣辱,确也在这一片寒辉里,被洗得很轻、很远了。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