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彦端,好事近,白云亭

作者:雪狐4651 更新时间:2026/10/4 20:00:02 字数:2824

有白云之亭,有亭云之白。山径蜿蜒,青石阶上落着松针与晨露。行至半山,忽见一座小亭,亭名“白云”。初读此名,只觉清雅,待真正坐于亭中,才恍然悟得——这亭,原是云的居所。

亭不大,四角飞檐,素木为梁,无甚雕饰。可它偏偏建在这山腰最开阔处,仿佛专为等一场云来。晨光初透时,雾气从谷底缓缓升起,如乳白的纱,先是一缕,继而成片,渐渐漫过亭基。那时你便看见,云不是从远处飘来的,而是从亭柱间、石凳下、檐角边,悄无声息地生长出来。它们缠绕着木纹,攀上雕花的雀替,把整座亭子托在一片柔软的洁白里。

坐在亭中,人便成了云的一部分。衣袂被湿气浸得微凉,发梢凝着细密的水珠。伸手去触,指尖穿过那团白,什么也抓不住,却分明感到一种温润的抚慰。云是流动的,亭是静止的,可这一刻,亭也仿佛在飘。它不再是山石上的建筑,而是一艘泊在云海中的舟,载着偶然闯入的旅人,缓缓驶向更深的空濛。

想起唐人诗句:“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原来云深之处,便是这亭。它不争不抢,只静静立着,等云来,等云去,等云在檐角挂成雨,等云在阶前凝成露。有时云厚了,亭便隐去,像被揉进一团棉絮里,只露出飞檐的剪影,若隐若现,仿佛随时要化入天际。有时云薄了,亭便清晰起来,木纹里嵌着水光,亮晶晶的,像刚从水里捞起。

而亭的白,原是云的白。那白不是颜料涂就,是经年累月被云浸润出来的。每一场雾散,都在木纹里留下浅浅的痕;每一阵雨过,都在石面上洗出温润的光。于是亭子本身也成了一朵云,一朵凝固在山间的云,一朵可以倚靠、可以休憩、可以避雨的云。

黄昏时,云渐渐沉下去,露出远山的轮廓。亭中的石凳还带着潮气,像刚哭过的眼睛。起身离去时,回望那亭,它又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从未被云拥抱过。可你知道,它心里存着所有的白——那些晨雾、暮霭、雨丝、露珠,都化作它骨子里的清寂,在每一个无云的夜里,独自泛着微光。

有白云之亭,有亭云之白。原来人与云的相遇,不过是在这亭中坐了一刻,却仿佛把一生的漂泊都安放妥帖了。

好事近(白云亭)

风露入新亭,看尽楚天秋色。行到暮霞明处,有金华仙刻。

孤城乔木堕荒凉,白云带溪碧。唤取水舟同醉,话江湖归日。

《好事近·白云亭》是南宋词人赵彦端(字德庄,号介庵)任余干县令期间所作的纪游小令。据地方志记载,白云亭在余干古城南仓前岭上,临越溪,为唐代李德裕所建,"跨古城之危,瞰长江之深",是登临胜地;但到赵彦端登临时,此亭早已圮毁,只剩荒台乔木。明白了这一层,我们就能读懂这首小词看似清旷的笔调之下,其实埋着一层"废亭吊古"的苍凉底色——词人咏的不是亭,而是亭之遗迹;看的不只是秋色,更是秋色中人事的代谢。弄清这个关节,全词的鉴赏便有了正确的入口。

上片以行踪领起。"风露入新亭",劈头一个"入"字极有分寸:秋风露水无形无质,而着一"入"字,便觉寒意是从亭外漫进衣袖、渗进心怀的。这不是夏日纳凉的亭子,而是新秋将暮的亭子;"风露"二字,点出节候的清冷,也暗暗奠定了全词疏朗而微寒的调子。

接一句"看尽楚天秋色",境界陡然推开:由亭之一隅,忽而拓为楚天千里;"看尽"二字下得阔大,仿佛词人凭栏极目,把南国的山容水态、霜林江色一览而无余。小令篇幅极狭,而此五字竟有横绝千里之势,正是宋人小词中含蓄吞吐的法门——不说如何壮丽,只说"看尽",读者的想象自会补出那万壑秋声、千林落照。

"行到暮霞明处,有金华仙刻",笔锋随游踪再转。时已向晚,晚霞烧空,词人且行且看,行至暮色与霞光交明之处,忽见"金华仙刻"。所谓"仙刻",当指崖壁或碑石上的古人题刻,霞光映照之下,字迹斑驳而焕然生光。

"金华"语出刘宋时金华牧羊儿得道成仙的故实,于是这处摩崖石刻便被词人染上了一层仙灵之气。请注意这里的光色经营:上句是"风露"的寒,此句是"暮霞"的明;一冷一暖,一实一幻,现实中的行旅与传说中的仙境在霞光里短暂重合,小词的意趣也随之由清疏转入空灵。

然而下片一起,便把这层空灵的霞光彻底收束了。"孤城乔木堕荒凉",是全词最凝重的一笔。所谓"堕",是坠落、塌陷,写尽亭废城荒之势:孤城寂历,乔木萧森,昔日的名亭胜迹,如今只剩高木矗立在断壁残垣之间,向暮秋的天空投下荒寒的影子。

结合白云亭已塌毁的史实来看,这一句分明是凭吊,是词人把三百年的沧桑压缩进七个字里。"堕"字下得尤狠——它不写"是荒凉",而写"堕荒凉",仿佛连乔木、孤城、山川都在向荒凉之中沉落,动感之中透着无力回天的悲慨。这是全词情感最低回处,也是全词压舱之句。

但赵彦端毕竟是一位"以婉约纤秾胜"的词人,他不愿让词境一沉到底。紧接一句"白云带溪碧",又在荒凉中忽然转出一段清润:但见白云舒卷,萦绕如带,一条碧溪从断城乔木之侧缓缓流过。"带"字极巧,既状白云萦回溪上的形态,又暗合亭名"白云";而一"碧"字,在满目的荒寒萧瑟中点出一点生意——亭虽废而云仍在,城虽孤而溪自流。

白云与碧溪,一上一下,一白一碧,一静一动,构成一幅冷色调却并非死寂的画面。词人的目光从"人事之废"移向"自然之常",心绪也随之由吊古的沉郁,慢慢化开为面对山水的平静。这一转,正是全词由景入情、由吊古入感怀的枢纽。

于是收束处自然流出:"唤取水舟同醉,话江湖归日。"妙在"唤取"二字——不是备酒设宴的郑重,而是临溪呼舟、随口招呼的萧散;水舟就在溪上,渔人或舟子仿佛即是故人,一呼便可共醉。"同醉"是情怀的宣泄,"话江湖归日"则是话题的归宿:醉中不谈仕途升沉,不谈案牍劳形,只话归隐江湖的日期与打算。

这里的"江湖",与前面的"孤城"构成一对微妙的对照:孤城是眼前宦游之身所处的现实,江湖是心灵深处向往的归处;一个"归"字,把全词从头至尾的行旅、眺望、吊古、赏景,全部收束到一个"倦飞知还"的念想上。到此刻我们才明白,开头"风露入新亭"的那一点寒意,固然是秋夜的凉,更是宦游人骨子里的孤独;而结尾这一醉一话,则是孤独者为自己找到的出口。

从艺术上看,这首小令篇幅仅四十五字,却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情感弧线:起处清冷,继而高旷;中段由霞光仙刻而入空灵,又由孤城乔木而坠入荒凉;再以云溪碧色稍加振起,终以呼舟同醉、言归江湖收束。冷暖相激,虚实相生,吊古之情与江湖之思彼此掩映。

语言上全词不用典故堆砌,唯"金华仙刻"一点染传说,余皆白描;而"堕""带""唤取"等动词,个个下得精警,使静景皆活。尤其"孤城乔木堕荒凉,白云带溪碧"一联,上句五字如暮色四合,下句五字如溪光一线,苍莽与清润并存,苍凉与闲适共冶,正是介庵词"婉约纤秾"面目中少见的一副苍劲笔墨。

综观全词,赵彦端借一座废亭的暮色,写出了南宋士大夫典型的心灵图景:他们有登临的雅兴,有怀古的幽情,也有宦游的倦怠与对江湖的想往。亭废了,霞还在;城荒了,溪还碧;身倦了,尚可呼舟一醉,把归日付与笑谈。

这份于荒凉中自遣、于萧散中自宽的意趣,使这首小令超脱了寻常的登临吊古,而成为一曲清迥淡远、耐人寻味的秋日心曲。千载之下读之,楚天暮霞仿佛仍在目前,而那一声"话江湖归日"的轻唤,也仍带着风露的微凉,叩击着每一个在尘世中倦游的人。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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