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彦端,好事近,蜡梅

作者:雪狐4651 更新时间:2026/10/5 20:00:02 字数:2621

借梅香品春寒,当不知有谁来。春寒料峭,往往比严冬更让人难以将息。冬日的冷是坦荡的、决绝的,裹紧大衣便能与之对抗;而春日的寒,却是一种悄无声息的渗透,带着湿润的、暧昧的气息,从砖缝里、从窗棂间、从每一缕不肯退却的北风里,钻入人的骨血。

正是在这样的时节,梅花的香气便显得尤为珍贵。那香气不是扑面而来的热烈,而是若有若无的、试探性的。你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不经意间,一缕幽香便从某个转角处飘来,清冽如晨露,又带着些许蜜糖般的甜意。你循香而去,便见一树老梅,枝干虬曲如铁,花朵却娇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花瓣上还凝着薄薄的霜,在稀薄的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谁不小心洒落的泪。

这梅香,是春寒的注脚。它不似夏日的栀子那般霸道,也不似秋日的桂子那般甜腻。它带着一种孤高的、近乎倔强的姿态,在万物尚未苏醒时,独自绽放。你凑近去闻,那香气反而淡了;你退后几步,它却又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仿佛这梅,本就不为取悦谁而开,只为在料峭的春风里,完成一场属于自己的仪式。

我常常在这样的时刻,陷入一种奇异的恍惚。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茶,茶汤的雾气与梅花的冷香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暖,哪一缕是寒。茶是去年秋日晒干的桂花乌龙,此刻在沸水的冲泡下,缓缓舒展,释放出被时光封存的秋意。而窗外的梅,却固执地提醒着我,此刻是春,是那个尚未完全挣脱冬之桎梏。

是啊,当不知有谁来。这梅开在这里,这香飘在这里,这寒凝在这里——可谁又会来呢?友人远在千里之外,书信已断了许多时日;故人早已各奔东西,连音讯都变得稀薄。或许,这世间本就没有谁,注定要在某个春寒料峭的午后,与我共赏这一树梅花。

但转念一想,“不知有谁来”,或许正是一种最自在的状态。

正因为不知有谁来,所以不必刻意等待,不必精心准备。梅开时,我便看梅;香起时,我便闻香;寒至时,我便品寒。没有期待,便没有失落;没有约定,便没有辜负。这春寒中的梅香,便成了我与天地之间一场私密的对话,无人打扰,也无需分享。

我放下茶盏,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半掩的木窗。一阵风裹着梅香扑面而来,带着料峭的寒意,却也带着春的讯息。远处,柳枝已泛起鹅黄,泥土里隐约有草芽在蠢蠢欲动。春寒终将过去,梅也会凋零,但这香气——这混合着寒与暖、孤与傲、逝去与将至的香气——会留在记忆深处,成为某个午后最温柔的注脚。

当不知有谁来,我便自己来。

来赴这场与梅的约会,来品这场春寒的滋味,来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完成一次对季节最深情的告白。

好事近(蜡梅)

一种岁前春,谁辨额黄腮白。风意只吟群木,与此花修别。

此花佳处似佳人,高情带诗格。君与岁寒相许,有芳心难结。

宋代咏物词蔚为大观,梅、兰、竹、菊、海棠、牡丹皆有佳作传世。咏物之作难在"不粘不脱":太粘,则呆滞如画谱;太脱,则物我分离,不见其物。这首《好事近·蜡梅》不过短短四十五字,却于小令的局促篇幅中,写尽了蜡梅的形、神、格、韵,更借花写人、以物寄怀,深得咏物词"不即不离"的三昧。

词牌《好事近》,双调四十五字,上下片各两仄韵,音节短促峭拔,本身就带着一种顿挫有力的风骨。以这样的声情去吟咏隆冬里凌寒独放的蜡梅,声与情、调与物两相契合,可谓词牌与题材的天然绝配。

起拍"一种岁前春,谁辨额黄腮白",出手便不凡。蜡梅之"春",不在立春之后,而在岁前——旧年将尽、新春未至的腊月时节。词人不说"腊前",而说"岁前",一字之别,意味深长:"腊"只是节令的标识,"岁前"却包含着时间的焦虑与期待,暗示这花是在岁月更迭的缝隙里悄然绽放的,是天时为它单独辟出的一段光阴。

"额黄腮白"四字,写花色而兼写花态。蜡梅花色淡黄,蕊心近白,黄者如六朝女子额上所傅的"额黄",白者如美人腮边的香粉。此处暗用宫妆典故——额黄本是宫廷后妃的妆饰,梁简文帝诗即有"额间黄色艳"之句——词人以美人妆面比花色,一笔兼写色彩之艳与身份之贵。更妙在"谁辨"二字:这般精心妆扮的绝色,开在岁末荒寒之中,寂寂无人观赏,无人识得。一个反问,已悄悄为全词埋下了孤芳自赏、知音难遇的抒情基调。

"风意只吟群木,与此花修别",是全篇最见笔力处。北风无情,本是不辨草木的;词人却说它"只吟群木"——吟者,歌咏也,风过众树,或作松涛,或作竹籁,世人皆以为风有诗意。然而对此花,风却"修别"。修别者,订约而别也,仿佛风神与蜡梅另行立下誓约,许它不入"群木"之列,许它独占一份不同的待遇。

这三句的章法极有讲究:先扬群木,再转出此花的"例外"。众木虽多,不过风之寻常吟咏对象;蜡梅虽只一株,却得到风神特达的盟约。明里写风,实里写人——世人之爱花木,正如风之吟群木,总是随众趋热闹;真正识得蜡梅者,须与它订一份心灵之约。一个"修"字,拟人化而不着痕迹;一个"别"字,把此花从万木中轻轻提起,孤高的身份就此立定。

过片"此花佳处似佳人,高情带诗格",由外而内,从花色转入花格。以佳人比花,是诗词熟径,但词人郑重声明所似者在"佳处",又特别拈出两个判语:"高情"与"诗格"。

"高情"是什么?是不与桃李争春、不逐蜂蝶成阵的孤往之情;"诗格"是什么?是清癯、冷艳、不落甜熟的美学品格。世人咏花,多着眼于娇媚;此词写佳人,偏着眼于情操与格调。这一比,比的已不是容貌,而是气质——是"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式的精神写照。

结拍二句"君与岁寒相许,有芳心难结",尤耐咀嚼。"岁寒"二字,直承《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的古老语境,把蜡梅轻轻放进了岁寒之友的序列。花与岁寒"相许"——相互期许、相互许身,这是何等庄重、何等决绝的盟誓:天地最严酷的季节,恰是它最辉煌的婚床。

然而妙处更在末句"有芳心难结"。一语双关,义兼比兴:就花而言,蜡梅结子者少,花落而难见其果,故曰"芳心难结";就人而言,它既已将芳心许与岁寒,便不再轻易向春风蜂蝶敞开心扉,故曰"难结"。芳心难结,非不能结,是不肯轻结——这五个字写尽了一种矜持到近乎固执的贞洁,也把全词对蜡梅的赞美推向了人格化的高峰。

综观全词,上片写其"形":开于岁前、色如宫妆、风许其别;下片写其"神":似佳人而有高情诗格、许岁寒而芳心难结。形神兼备之外,更深一层是词人的自我投射。蜡梅开于人迹罕至的岁暮,妆成而"谁辨",这份不遇之憾,正是传统文人"怀瑾握瑜而不遇"心理的物化;"高情带诗格",又何尝不是词人为自己标举的人格理想?

全词无一字直抒胸臆,却处处是词人在场;无一字道破寄托,而读者自能于花外见一人独立风雪之中。四十五字的小令,写得婉曲而峭拔,清丽而贞刚,咏的是一株花,立起来的却是一种人格——这,正是宋人咏物词的最高境界。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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