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还是不能回去啊!”
一大早,旅馆原本平静的气氛突然被打破了。
“我已经受够了!”瑟拉菲娜死死扯住夏尔的被子,一如既往地大吵大闹起来:“不管是什么怪鸟,还是寻血兽,简直都糟糕透了!我要回去,回蒂娜的城堡!”
“喂,你安静一点!”
夏尔显然没预料到,一句平淡的“今天也要继续工作”会引起对方如此激烈的反应,竟硬生生从自己的床上蹦到夏尔这边。
“已经不会再有怪鸟和寻血兽了,所以你大可以放心。”夏尔的动作宛如拔河,正用尽全力试图捍卫自己盖在身上的被子:“我可不想带着一毛不剩的钱包回去,所以必须工作!”
“就算没有它们我也不干!”
“那你这不就是单纯偷懒吗?”夏尔算是看明白了,心底一丝好言相劝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你也不想想我们为什么会越工作越欠债啊,说到底还是因为你惹下的祸!”
“我不管,明明你也说了你有一定责任了!”瑟拉菲娜撅起身子,俨然摆出一副要把夏尔扯下床的样子:“我的债务刚好可以拿这次的报酬相抵,所以不用再劳动了!我要休息!”
“这家伙,幽血一恢复就这么能折腾!”
夏尔在心底叫苦不迭。不光是因为瑟拉菲娜这副胡搅蛮缠的恼人样子,还有自己被子那不断发出的悲鸣——在瑟拉菲娜的巨大力量下,难以坚持的布料正在快速开裂。
而由于一大早被突袭的缘故,夏尔现在只穿着内衣躺在床上。如果失去被子,场面肯定会很尴尬,还很可能被扣上变态萝莉控之类的大帽子,所以绝对不行。
“反正今天绝不能回去,”情急之下,夏尔终于退了一步:“但是可以挑一件轻松的活计。刚好诺斯特城附近有不少地下城,就去那里探索搜刮一下吧。”
听闻此言的瑟拉菲娜略有收敛,轻轻歪了歪头:“那会比较轻松吗?呐,我希望的是那种既不用付出什么劳动,又能赚大钱的工作,你说的探索地下城会符合吗?”
“那样的工作估计只存在于梦里。不对,我差点忘了你这家伙是该死的纯血族,估计之前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吧。”
“不,那不是工作。”谁料,瑟拉菲娜忽然用力摇了摇头,雪白的发梢随着动作摇晃着:“硬要说的话,那只能算是待遇之类的吧。生来就有的东西,不应该被纳入工作的范畴。”
夏尔显然没预料到对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面露惊异:“智商居然一夜之间提高了吗?还是说,你终于开始反省自己之前的恶劣态度了?”
“什么恶劣态度?干嘛要反省?”
然而,瑟拉菲娜的话很快让他翻了个白眼。
“我都说了那是待遇啦。既然是理所应当的待遇,那自然而然能够享受。哼,这么看来果然是你更笨吧?竟然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你以后不准再骂我笨蛋!”
夏尔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无比僵硬的笑脸指向门口:“你看看那里呢?”
“嗯?”瑟拉菲娜扭头看去:“难道你吩咐人把早餐送到房间来了吗,总算有点仆人的样子呜啊!”
猝不及防间,夏尔趁着她回头的功夫举起右手,狠狠对准她脑袋来了一记手刀,紧接着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七手八脚地穿上裤子,总算摆脱了这个令人尴尬的局面。
站在捂住脑袋的瑟拉菲娜面前,夏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一字一顿地下达了命令。
“起床,开工!”
XXX
顶着头上的大肿包,瑟拉菲娜不情不愿地抱着血蔷薇,跟随夏尔来到了郊外的一处地下城入口前。
“我总感觉不太妙……”
察觉到瑟拉菲娜脚底抹油的动作,夏尔头也不回地伸出手,犹如擒住小兽一样拽住了她的后领:“你上哪里去?如果是内急的话,就把枪留下吧。”
“当然是回旅馆去了,”瑟拉菲娜扭过头理直气壮地说道:“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下面这黑黢黢的地方肯定很不安全。况且就算你说这趟活很轻松,但我还是一无所知,最后倒霉的一定还是我吧?所以快把手松开啦!”
“笨蛋,你以为我带你来是请你评估的吗?”夏尔勃然大怒:“因为你的手欠,我可是把裤衩都赔光了啊!八千西尔弗,你以为我是百万富翁吗能随手打发?”
听到夏尔翻旧账,表明自己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时,瑟拉菲娜已经到嘴边的胡搅蛮缠的话语,忽然烟消云散。她垂下脸庞,默默转回身来。
“喂,不要摆出这样一副难看样子好吗?”
走进地下城之前,夏尔的余光瞥了一眼。
“你这样会搞得我一直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对你太过分了。另外,我也会忍不住怀疑你会不会挟私报复,所以笑一笑好吗?”
“不行,”然而,听闻此言的瑟拉菲娜反倒变本加厉,眨了眨眼睛用力挤出些许泪光:“因为我真的很难过,所以办不到。”
她倒是也没说谎。不过,所谓的心情难过到底有没有到足以流泪的程度,就不好说了。
夏尔满脸无语,只能打头阵走在前面,摸索着墙壁向下走去。
事实证明,瑟拉菲娜说得没错。尽管夏尔手中举着火把,但光线依旧昏暗无比,距离稍远的地方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更糟糕的是,或许是摇曳的火光过于醒目,不知何处的角落中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就像是被打搅了睡眠一般格外不满。湿冷的空气紧紧包裹着全身,带来令人不适的彻骨触感。
“你看得清楚吗——”
说话间夏尔回头看去,忽然下意识愣了一下。
只见瑟拉菲娜娇小的身躯正蜷缩在墙根边,犹如受惊的小动物般不停瑟瑟发抖,就连怀中的血蔷薇也跟着她的动作颤抖作响起来。血色的双眸在黑暗中逸散微光,紧缩的瞳孔却尽显恐惧。
“开什么玩笑,你可是纯血族啊,在地下城摆出这样一副糟糕样子是怎么回事?”
夏尔满脸无语,不由得转过身去,试图伸手拉起对方。
“不要——!”
谁料,下一秒回应他的却是瑟拉菲娜那刺耳的尖叫声。被吓坏的少女下意识对着他厉声尖叫起来,刹那间把夏尔也跟着一起吓得魂飞魄散。
“笨蛋,是我,是夏尔啊!”
等到夏尔大骂一声,才将瑟拉菲娜从恐惧中唤醒。
“我就说我不行的!”察觉到自己很丢脸的瑟拉菲娜,这下是真的要哭出来了:“下面有超多亡灵族的,我已经看到了!”
“哈?”夏尔一脸懵:“看到?”
他似乎忘了纯血族具备超强的夜视能力这一特点。
不过正如瑟拉菲娜所言,原本沉寂的空气被两人的尖叫声搅动后,黑暗深处忽然开始响起刺耳的摩擦声。那声音既像是骨骼晃动,又像是兵器敲击物体发出的尖锐响声。
但是在夏尔眼中,面前依旧是两眼一抹黑。
“来了,”瑟拉菲娜惊恐地抱住了脑袋:“他们来了!”
夏尔啧了一声,不再理会被吓破胆的瑟拉菲娜,径直将手中的火把往前丢去。随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在地上滚了一圈,那数名摇晃着身子的身影已然浮现眼前。
“嘟嘟哒嘟嘟哒。”
一堆骷髅兵,手持各种各样的冷兵器缓步走来。
“什么嘛,骷髅而已啊。”夏尔吐槽道,从怀中拔出手枪:“我还以为是亡魂类的敌人呢。”
如果是后者的话,的确就麻烦了,毕竟没有实体只能靠魔法驱散。但问题在于,驱魔术与吸血鬼相斥,因此夏尔从未见过哪个吸血鬼能够有效反制亡灵,至于高门槛的净化术更是可望而不可及。
“『强力射击』(Power Shot)!”
随着手枪发出猛烈的咆哮,经过强化的弹丸精准命中其中一具骷髅兵,毫不费力地将其的头骨打成碎片。
然而,正是这道反击刺激到了骷髅们。原本脚步缓慢的它们,忽然一改姿态猛冲上来,生锈的兵刃散发咄咄逼人的气息。
“没用的家伙,赶紧躲起来!”
伴随着毫不留情的吐槽,夏尔一把抢过瑟拉菲娜怀中的血蔷薇,旋即挡在了她的身前。
“哐当——!”
刺刀与长剑相交,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没有丝毫犹豫,抢在骷髅兵重新抬起胳膊之前,夏尔顺势往上一挑,竟硬生生将骷髅的头骨挑飞了出去。
失去核心的骷髅兵顿时化作一堆骨头。
“轰——!”
刺鼻的硝烟弥漫在空气中,另一具手持长枪打算捅来的骷髅兵犹如被巨石砸中了一般,当场变成飞溅的碎屑。
几乎没花什么力气,夏尔就将这群毫无智力、只能依靠本能战斗的骷髅兵全部干掉,唯一受到的影响,就是黑色大衣上沾满了白色的骨粉。
“我明白了,你是害怕亡灵族对吧?”
将血蔷薇扔给瑟拉菲娜后,夏尔恍然大悟般说道。
“因为这种不带血的尸体……还有那些捉摸不透的亡灵,”瑟拉菲娜勉强撑着身子站起,白皙的脸庞毫无血色:“真的很可怕啊。明明不应该出现,却依旧活着张牙舞爪。”
“你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一定要看到血才高兴是吧?况且年纪已经堪比老太婆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怕这种东西?”
夏尔懒得继续废话,吐槽过后捡起火把就打算继续前进。
“什么老太婆啊,”或许是因为没看到有其他亡灵族,瑟拉菲娜的语气又重新活跃了起来:“我才一百二十岁,无论如何都是需要被照顾的孩子,所以你要多哄我,而不是天天骂我!”
其实瑟拉菲娜这话没说错。如果对标人族的年龄的话,瑟拉菲娜大概也就十二岁的样子,是名副其实的少女。
但是夏尔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等你立下大功了,我自然会夸你哄你的,”他自顾自地翻动着箱子,头也不抬地说道:“不需要你强调什么年龄。”
瑟拉菲娜似乎还想要继续理论什么,但往前走了几步后,突然面露困惑地停下了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墙壁。
“你是来观光的吗?”夏尔已经准备前往下一个房间了:“快点跟过来,就算什么也不懂,起码也得边看边学吧?”
“我只是觉得,”瑟拉菲娜愣愣地立在墙壁前,双眸中闪过一丝困惑:“这堵墙壁是不是有眼睛?”
“被骷髅兵吓傻了吗?”
夏尔举着火把凑过来,刚刚没好气地说出几个字,话到嘴边忽然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这是——”
他那漆黑的瞳孔因惊骇而猛地紧缩。
“快闪开!”
话音未落,他已经丢下火把,扯住瑟拉菲娜往一旁急闪。下一秒,原本的墙壁忽然自行破开,剧烈的碰撞声响彻天地。
准确来讲,是墙壁中变出了人形。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将近三米的壮汉,然而皮肤血肉却全都由坚硬的石块组成,唯有那双眼睛,才稍微呈现出生物的特征,正转动着看向跌倒在地的两人。
“石巨人,”夏尔瞠目结舌:“居然会碰到这样的东西……”
没有任何的警告,也没有什么刺耳的嘶吼。面对打搅自己休息的两人,石巨人只是默默抄起巨大的拳头,猛地冲刺而来!
“轰!”
势大力沉的拳头打在地板上,震得脚下大地似乎都开始颤抖。
夏尔回身闪避的刹那,手中枪口已经对准了石巨人的头部。然而枪响过后,石巨人只是略微偏移了脑袋,除了制造硝烟外别无用处。
望着对方那完好无损的坚硬皮肤,夏尔由不得瞠目结舌:“这也太超标了吧?枪都打不穿的来了。”
“我或许可以做到,”瑟拉菲娜恢复了纯血族的风范,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沉稳:“但是最好先制造一些损伤。”
话音刚落,血蔷薇那浑厚的枪声已然充斥整座地下城。石巨人犹如被推了一把般连连后退,少许被崩碎的石块飞溅开来。
且不论伤害如何,但在精神上的效果显然不错。石巨人那黯淡无光的眼睛死死盯着瑟拉菲娜,浑身上下的石块仿佛都因愤怒而颤抖起来。
带着震天动地的脚步声,勃然大怒的石巨人举起重拳,径直冲着瑟拉菲娜狂奔而来。
“『陷阱对策』(Trap Counter)!”
“『眩晕震慑』(Stun Shock)!”
气势汹汹的石巨人先是脚下踩空,庞大的身躯被卡在了陷坑中,接踵而至的血色魔力更是令其浑身一颤,全身上下都因被压制而剧烈颤抖,发出刺耳的石块摩擦声。
“那个,”瑟拉菲娜看向夏尔,不知为何表情有些不自然:“因为眩晕陷阱需要一直消耗幽血,所以……”
话音刚落,夏尔已经迈开脚步冲了出去。
他手中的短刀在黑暗中划过寒光,径直戳在石巨人的脑袋上。那里经历了燧发手枪和血蔷薇的两次射击,已经有所崩裂。此刻在刀尖的全力冲击下,更是碎石飞溅。
意识到刀刃即将断裂,夏尔干脆抓住对方动弹不得的间隙,顺势砍向石巨人的眼睛。
果不其然,这是防御爆表的石巨人全身上下唯一的弱点。尽管夏尔手中的短刀彻底报废,但失去了视力的石巨人显然更加不利,挣扎着摆脱陷坑和逐渐消退的眩晕陷阱,无方向地到处冲撞破坏着。
“『无情收割』(Merciless Reap)!”
夹杂着血色的刺刀撕裂空气,裹挟着彻骨的杀意凌空而来。瑟拉菲娜那娇小的身躯高高跃起,手中血蔷薇犹如鬼魅般探出。
原本就出现裂口的石巨人头部,根本无力抵挡这样强力的攻击。就宛如被火药爆破一般碎石纷飞,石巨人那魁梧庞大的身躯也紧接着倒下,化作遍地石块。
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夏尔长出一口气的同时也不由得抱怨道:“真是的,你看到墙壁上有眼睛不会觉得奇怪吗?还继续在前面晃悠……”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只因在破损的墙壁后,赫然出现一个空洞,里面满是被暴力拆下的矿石,夹杂在其中的还有不少碎银。伴随着难以抑制的战栗,夏尔拣起一块仔细端详,下一秒忽然大笑起来。
“是金矿!”他如获至宝般举起那块矿石:“并且品质相当高!真是中大奖了啊!”
夏尔甚至能看到米粒大小的金黄色颗粒,这足以说明这块矿石的分量。
也难怪石巨人会待在这个地方。作为以矿石为生的魔族,显然是为了守护自己的财产和食粮。至于那些碎银,应该是从哪些倒霉蛋冒险者手里抢的吧。
愣了片刻后,瑟拉菲娜才终于反应过来:“这么说,我们……”
“不错,今天的工作——不,我们明天一早就回去吧!”夏尔心情大好:“你这家伙倒是阴差阳错走了大运,走吧,回诺斯特城休息吧!”
“什么啊,再怎么说也得多夸我两句才行!”瑟拉菲娜跟在夏尔后面,语气似乎有些不满:“你刚刚才说,等我立下大功就会夸我的!”
“奖励你休息就已经是最大的夸奖了,”尽管脸上带着笑容,但夏尔依旧嘴上不饶人:“况且你这次只能算走了狗屎运,别太得意了!”
听闻此言的瑟拉菲娜当即扯住他的衣摆,大闹起来。两人就这样互相纠缠,走出地下城。
然而,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森林中有一个身影一晃而过,迅速消失不见。
XXX
“你的意思是,那个少女就是罗勃要找的人?”
在卡特城,坐在主位上的男人这样问道。
位于无政府地带东部的卡特,距离复国军控制区已经很近了,是短衣衫帮的大本营。之前复国军大张旗鼓进驻温希、驱散长外套帮,就有他们撺掇的因素在。
并且短衣衫帮也经常借道给复国军,向布洛克和诺斯特施加军事压力。
现在,作为短衣衫帮的老大,伊卡博德听完了手下的汇报,不由得思索起来。
“罗勃悬赏二十五万西尔弗要那家伙,这当然很诱人。可问题是,她现在跟那个夏尔形影不离。”沉吟片刻后,伊卡博德开口说道:“如果我们贸然动手,就担心跟长外套帮激化矛盾。”
谁也不愿意在明面上打破好不容易维持的脆弱联盟,因为这必然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被各方所不容。
“我想,咱们也得注意复国军那边。”手下开口提醒道:“要知道他们跟罗勃的狼穴关系很差,动不动就爆发武装冲突。如果咱们替罗勃抓人,就怕引起复国军的猜忌。”
短衣衫帮跟复国军合作,固然有利益上的考量,但地缘上的因素也非常重要。如果他们硬要跟复国军对着干,恐怕早就灰飞烟灭了,跑都没地方跑。
“这样,”思考过后,伊卡博德下定了决心:“你派人马上到南方去通知罗勃,就说他的猎物咱们替他找到了。至于其他的事情,就不要管了。”
手下领命退去。
“罗勃……吗?”
缓缓靠在椅背上后,伊卡博德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让你跟布罗姆好好打个交道吧,没准能交个朋友呢。”
他的脸庞隐藏在阴影中,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