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从下午来到了傍晚。
满身疲惫、衣带血渍的夏尔几乎精疲力竭地走出树林时,映入眼帘的是欢快沸腾的观众席。浪潮般的喝彩声迎面而来,刹那间将他裹挟其中。
“辛苦了,夏尔。”
在赛场外围徘徊许久的马斯,立即迎上前来,用力揉了揉他的肩膀:“瑟拉菲娜就在帐篷休息,你的另一位同伴正陪着她。”
他指的显然是蒂娜。
“那确实挺辛苦的,我明年肯定不来了。”夏尔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摆了摆手:“我还以为,你会第一时间问我最终结果呢。”
“这有啥好问的,帮派的老板们自有定论。”马斯半开玩笑地给了他一拳:“走吧,回帐篷休息一会,估计评审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夏尔的确需要歇息了。肉体上的疲惫倒还在其次,随着肾上腺素和紧张情绪退去,他的神经早已不堪重负。
就在他迈开沉重的双腿,打算跟上马斯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了板甲那刺耳的摩擦声。
美丽高挑的金发骑士姬出现在众人眼前。
毫无疑问,目睹这一幕的观众们也为她献上了喝彩和欢呼。毕竟无论过程如何,坚持到现在才停止战斗已经堪称出色了。
身处这喧嚣的欢呼声中,夏尔和希尔达有意无意般对视了一眼,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尽管彼此之间甚至就连名字都不清楚,但两人的心底显然都产生了些许好奇。
“怎么了,你认识她吗?”
感受到夏尔的脚步骤然停顿,马斯回过头来,略显疑惑地问道。
“……不,不认识。”
沉默片刻后,夏尔用力摇了摇头。
“大概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奇怪吧。”
接下来马斯不断拉着他询问卢基乌斯的事情,他只是敷衍地随口应付。
对夏尔而言,这些问题根本没有意义。
XXX
“真厉害啊,夏尔!”
一进帐篷,蒂娜那笑意盈盈的脸庞就迎了上来,雾蓝色的美丽双眸弯成了月牙状。
“呃,你指的是什么?”
夏尔一时间感到摸不着头脑,于是随手拽把椅子坐下,反问道。
“就是公主抱啦!”不知为何,蒂娜似乎格外高兴,脸庞洋溢着灿烂到耀眼的笑容:“居然那样抱住瑟拉菲娜,然后击败敌人……要是你们平时也能这样相处,该有多好啊。”
“那是被麦加斯野猪逼的。”夏尔毫不留情地说道,完全无视了蒂娜的期待和滤镜:“所以,这个姿态可能永远不会返场。”
“哼哼,毕竟夏尔也很害羞嘛,嘴硬是可以理解的。”
瘫坐在椅子上的瑟拉菲娜,尽管脸上疲态尽显,但依然用一如既往的调侃语气说道。
“你这家伙好意思说我?”夏尔撇了撇嘴:“平日里天天开些过分的玩笑,都快把我整出心理后遗症来了。”
“难道不是因为亲密接触而感到的激动吗?可别小瞧了我作为纯血族的听觉,夏尔,你那砰砰直跳的心早已被我洞悉!”
扭头看了看瑟拉菲娜那狡黠的笑容,又看了看立在一旁笑而不语的蒂娜,夏尔忽然抬手指了指后者:“你能不能别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诶?”蒂娜心头一惊,连忙继续强撑着笑容,试图蒙混过关:“真是的,夏尔先生你在说些什么呢,我可是完全听不明白。”
“我说过别叫我先生了吧?”夏尔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胳膊:“如果让这家伙来表达类似的意思,就凭她那情商和智商,估计只会说我性压抑或者图谋不轨之类的蠢话。哼,还心跳被洞悉,蒂娜你是言情小说看多了吧?”
这下蒂娜瞬间哑口无言了,只能尴尬地装作毫不在意。
“真是讨厌,”见状,瑟拉菲娜连忙扭过头去,试图掩饰自己表情的不自然:“明明人家好不容易想要夸奖你一回,才让蒂娜教我的。”
对她而言,这次的战斗虽然很惊险,但也让她收获颇丰。至少有人能跟她达成这样的配合,还是头一遭的体验。
不过,瑟拉菲娜显然清楚让自己来说,多半会惹得夏尔不高兴。可没想到的是,夏尔居然一眼就看穿了她和蒂娜的小把戏,甚至当着众多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揭穿了。
因此,现在的她也难免感到一阵羞恼,索性不再搭理夏尔。
“哈哈,你们关系真好呢。”
看到这一幕的马斯当即笑了几声,只不过在夏尔听来多少有些调侃的意味。
“噢,对了马斯。”然而,突然想起要紧事的夏尔,连忙扭头看向对方:“能不能帮我个忙,去找布罗姆说个事?”
“你说吧,包在我身上。”
“麦加斯野猪死去的地方,是没有投影宝石的。”夏尔看了一眼瑟拉菲娜,显然非常清楚她正竖着耳朵偷听:“作为发现尸体的选手之一,我可以证明野猪受到的致命伤是瑟拉菲娜造成的。为了避免误会,麻烦你帮我传达一下。”
马斯爽快地点点头,立即跑出了帐篷。
“喂,”夏尔注意到了瑟拉菲娜那略微撇过来的脸庞,甚至恰好四目相对:“别偷看了,你要说什么就直说。”
“没什么,”瑟拉菲娜抓起一旁的毛巾捂在了自己脸上,有些发闷的声音接踵而至:“只是觉得,夏尔你有时候也挺好的嘛。”
“废话,我一直都是好人。”
夏尔皱起双眉训斥了一声。可话音未落,他的眼前忽然浮现许多人的身影和脸庞,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有被他抢走血液的弱小半血族,也有被他敲诈勒索的扒手,甚至还有曾几何时,按照布罗姆的意思处决的某人。这些恐惧、愤懑,又或是绝望的表情深深刺痛了他的心,迫使他猛地闭上了嘴巴。
“夏尔?”蒂娜注意到了他神色的变化,还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有些担心地走上前来:“你没事吧?要不要再休息一会?”
“……没事,我休息够了。”
冷冷丢下这简短的一句话后,夏尔忽然犹如逃跑般挣脱蒂娜的手,径直走向门外。
蒂娜下意识往前追了一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众人口中的骑士,依旧萦绕在她的心头。她多么想要拦住夏尔,找个无人的角落好好询问一下,但一想到夏尔那略显失态的表情,还是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
直到夏尔的脚步声消失在耳畔,她才怅然若失地轻轻坐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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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温希城的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炮声,意味着今年的联合狩猎已然落下帷幕。
“现在进入颁奖仪式!”经过长时间的广播,主持人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依然努力保持着神采奕奕的状态:“经过审议,帮派联盟的领袖们已经决出了本次联合狩猎的前三名!”
观众们的欢呼声排山倒海般袭来,响彻天地,其中还夹杂着嘈杂的讨论声和吵闹声。
“今年的杰出奖得主是——来自长外套帮的夏尔先生!他灵机一动设计的埋伏,为击杀麦加斯野猪创造了至关重要的条件,大家鼓掌!”
在布罗姆带着笑意的目光下,夏尔勉强振奋精神,旋即用尽全力挤出一丝笑容,缓缓走上临时搭建的颁奖台。
或许是为了彰显气氛,帮派联盟每年还会特意打造精致的勋章,送给前三名的选手。当然,在夏尔眼中,杰出奖的铜质勋章并没有多少实际价值就是了。
“祝贺你,夏尔!”在将勋章佩戴到夏尔的衣领上后,布罗姆还不忘用力握住他的手以示赞扬:“期待你来年的表现!”
尽管夏尔本能地想说些扫兴的话,但意识到诸位帮派大佬都近距离看着自己,尤其是伊卡博德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因此还是选择了闭嘴。
“瑟拉菲娜,马上就要颁奖了,”意识到身旁的少女还在吊儿郎当地吃着糖果,蒂娜连忙开口提醒:“快把糖果吞下去吧,被大家看到的话就不好了。”
“别担心蒂娜,还没轮到我呢。”
然而,瑟拉菲娜这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反倒让蒂娜愣住了。
“因为我肯定是第一名,”**一口甜腻腻的口水后,瑟拉菲娜的嘴角略微上扬,露出了尖锐的犬齿:“所以说还可以等一轮。”
蒂娜刚想继续说些什么,就被主持人高亢的语调打断了。
“今年的卓越奖得主是瑟拉菲娜小姐!尽管非常年轻,但是却展现出了令人眼前一亮的战术表现,通过巧妙的配合一举给予野猪致命杀伤,大家鼓掌!”
“诶——?”
瑟拉菲娜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嘴角,就连糖果都不受控制地滚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我是不是听错了,蒂娜?”
面对瑟拉菲娜不可置信的眼神,蒂娜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呜哇!我不信,一定是有黑幕,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瑟拉菲娜,顿时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烫,整个人羞愧难当,当即在台下胡搅蛮缠起来。
“这位是……”
伊卡博德明知故问,扭头看向表情略显严肃的布罗姆。
正当布罗姆缓缓开口,打算说些什么时,夏尔的身影已经与他擦身而过。
“别闹了,瑟拉菲娜。”
“诶?”
愣愣地望向夏尔那毫无波澜的脸庞,瑟拉菲娜莫名呆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面无表情的夏尔。
“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真的。”长出一口气后,夏尔拍了拍脸颊,这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轻易将赌注押在这样大的变数上。并且你瞧,你这次不是比我厉害多了吗?”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是认真的,他还伸手指了指自己衣领上的勋章。
“是,是吗?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啊……”
瑟拉菲娜瞬间无言以对,但不知为何,原先骤然涌现的失望和羞恼也刹那间烟消云散了。头戴兜帽、低着脑袋的她,最终还是默默跟着夏尔的脚步,领取了属于自己的那枚银色勋章。
“咳咳,那么此时此刻,就宣布本次联合狩猎的最优选手、优胜奖得主吧!让我们欢迎希尔达小姐!第一滴血的缔造者、唯一长时间力战并重创猎物的选手,请为她献上喝彩与祝贺!”
身处铺天盖地的呐喊声中,金发的骑士姬不紧不慢地出现在颁奖台旁,精致的银色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华丽的大衣因晚风而猎猎作响。她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喜悦,有的只是严肃与庄重。
台下,蒂娜的瞳孔刹那间猛地收缩。
她没想到那位救了自己的骑士姬,竟然真的是夏尔和瑟拉菲娜的竞争对手,并且还成功赢了两人。这让她顿时感到一阵心慌,开始不受控制地脑补,如果夏尔和这位骑士姬闹矛盾,自己该如何割舍此前感到的些许憧憬和向往。
但是预想中剑拔弩张的一幕并没有出现。
看到自己的人赢得了优胜的桂冠,伊卡博德自然是喜笑颜开,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但也不忘扭头对布罗姆略微点头以示谦让。
至于布罗姆,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反而同样挂着灿烂的笑容,亲手将金质的勋章递给伊卡博德。
本来作为本次联合狩猎的东道主,按照规矩一律是由他颁奖的。但不知为何他却将资格让给了伊卡博德,或许是为了展现自己的大度和好意吧。
“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你,”拿起勋章的同时,伊卡博德还不忘对表情平静的希尔达说道:“比赛结束后也留下吧,我会好好重用你的。”
然而,面对伊卡博德的好意以及近在咫尺的冠军勋章,希尔达却并没有挺起胸膛领受,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径直站到后方的夏尔身旁。
这下,颁奖台上的大佬们全都看不懂了。
“我没有资格得到这份荣誉。”希尔达静静地凝视着伊卡博德那流露惊愕的双眸,美丽端庄的脸庞毫无波澜:“若您要奖赏今日之功,请授给这位夏尔先生,他才是应得之人。”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不仅仅在观众席引起了轩然大波,就连几位大佬都忍不住面面相觑起来。布罗姆的脸上略显惊异,而伊卡博德的笑意明显扭曲了些许。
“理由很简单,”面对骤然涌来的质疑和唏嘘,希尔达丝毫不慌,反而继续淡然说道:“在抵达最终地点时,野猪还并未死去。我尝试交战,险些遭难,是这位夏尔先生挺身而出救下了我,才让野猪力竭而死。如果我接受这样的荣誉,无异于辱没我的信条与精神,同时也辜负了夏尔先生的巨大恩情。”
她甚至没有揭露卢基乌斯的恶行,反而编出了一个相当自洽的谎言。或许是觉得没有必要,又或许只是耻于提及,总之她并没有对卢基乌斯落井下石。
尽管这显然有违骑士精神,因为希尔达构成了说谎。但扪心自问,她也的确认为这份荣誉理应属于夏尔。原因非常简单,如果没有夏尔,她真的有可能会被占据距离优势的卢基乌斯击倒。
因此,希尔达宁愿说谎,也不愿占据不应属于自己的荣誉。
“……真可谓千载难逢,这还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次有选手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让出拱手可得的荣誉!多么值得赞扬的高尚精神啊,完全不亚于挑战野兽的勇气!”
在主持人努力的圆场下,颇觉惊讶和扫兴的观众们这才稍微安静下来。而沉默许久后,自知木已成舟的伊卡博德也只能讪笑两声,转而拿着勋章走到夏尔面前。
“夏尔先生,”他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平静:“请收下这冠军的象征。”
瞥了一眼黄金的勋章,夏尔撇了撇嘴,刚想要本能地拒绝,余光却又恰好看到了希尔达那坚决诚恳的表情。
“……所以说我才搞不清楚所谓的骑士道。”
颇有些无奈地苦笑一声后,夏尔摘下自己的铜质勋章,接过属于优胜者的金色勋章。
“谢谢。”
请求得到满足的希尔达这才挺起肩膀,任凭伊卡博德将勋章戴在自己的军大衣上。
“今年的联合狩猎,到此结束——”
主持人的闭幕词在逐渐黯淡下去的天空中回荡,响彻附近原野的每一处角落。
“太好了……”
望着希尔达与夏尔平静地并肩而立,终于松了一口气的蒂娜忍不住泛起笑容,双眸中满含笑意。
就在尾声的余韵中,一道突如其来的哭声忽然打破了平静,甚至吓得几位大佬差点一个踉跄摔到台下。
“喂,”一秒破防的夏尔忍不住扭头训斥道:“你又怎么了?我刚刚不是好好地哄你了吗?”
“因为……”瑟拉菲娜哭得梨花带雨,话语中满是委屈和难过:“我的五千西尔弗……呜呜呜……”
“你这个笨蛋、蠢货!我都让你不要去买了,简直活该!”
夏尔勃然大怒,当即狠狠训斥道。
“况且你是不是忘了,卓越奖是有一万五千西尔弗的,也就是说你来这一趟净赚了整整一万!你连这样简单的加减法都不会算吗?”
“……对哦。”
愣了片刻后,回过神来的瑟拉菲娜立即破涕为笑。
看到这有些滑稽的一幕,布罗姆再也忍不住,当场哈哈大笑起来。台下的马斯笑得前仰后合,还不忘扭头招呼蒂娜。就连一旁板着脸的伊卡博德,嘴角的弧度都略微上扬。
似乎今年的联合狩猎就在一片欢笑声中结束了。
“…………”
四散的人群中,有一道目光正无声地注视着即将被撤去的一切,以及缓步下台的夏尔和希尔达。
是卢基乌斯。
随着他缓缓松开紧握许久的拳头,被指甲嵌入的掌心旋即滴落几滴鲜血,静静消失在荒野的草地中。
就犹如他那颗无声咆哮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