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希的一家酒馆内灯火通明,壁炉中传来木柴噼啪作响的燃烧声,蜡烛跳跃的火光在烟雾缭绕的环境下略显朦胧。
“我敬你一杯,夏尔!”
不知道已经干掉多少杯朗姆酒的马斯,明显带上了醉意,但即便如此还是强撑着身子举起酒杯,猛地朝夏尔面前凑来。
闻了闻对方往自己杯子里倒的白兰地后,夏尔不由得皱起双眉,有些嫌弃地抽了抽鼻子:“其实我完全搞不懂你们平时是怎么喝下去这玩意的。”
“唉,你不是帮派成员,不懂其中的艰辛啊!”
马斯的脸在烛光的照耀下,红色与橘色相互交织,显得有些滑稽:“有时候谈生意,就是得跟客户喝到醉生梦死。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反过来也一样,喝多了自然就成知己了。”
“这当然很重要,”夏尔扫了眼桌面,发现只剩下朗姆酒和白兰地后,索性顺势拿走蒂娜手里的酒杯:“不过我谈生意很少用这招,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论。”
尽管说出的话稍显扫兴,但他还是爽快地跟马斯碰了碰杯,旋即将杯中的淡啤酒一饮而尽。
“夏……夏尔先生?”目睹这一幕的蒂娜显然被吓到了,就连语调都颤抖起来:“那是我喝剩下的啤酒……”
“我知道,”望着已经开始说胡话的马斯,夏尔瞅准时机压低声音说道:“但是没办法。如果不应付这家伙一下,我肯定要被逼着喝掉那杯白兰地。说实话,与其喝那玩意,我不如直接喝血,起码能填肚子。”
他显然十分讨厌这类烈酒。
“可是今晚不就应该好好庆祝一下吗,毕竟你和瑟拉菲娜都名列前茅。”蒂娜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明天也可以睡晚一点,然后再回阿西尔城堡,所以不用担心喝醉什么的吧?”
“我只是单纯不喜欢这些玩意,”听闻此言的夏尔满脸嫌弃地弹了弹自己的酒杯:“感觉对脑子不好,况且神经被麻痹的滋味也很糟糕,我更愿意随时保持清醒。哦,睡觉除外。”
“那……好吧。”蒂娜讪笑着点点头:“只是下次最好不要喝别人的酒了,总感觉怪怪的……”
夏尔刚想要回答,余光却猛然捕捉到一只不太老实的小手。没有丝毫犹豫,他一把抄起勺子就拍了过去,顿时疼得瑟拉菲娜呲牙咧嘴,闪电般抽回了手。
“小孩子喝什么酒,去去去,”夏尔赶紧将酒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同时还不忘扭头斥责忽然出现在身后的瑟拉菲娜:“老实喝你的果汁去。”
“真是的,”目的落空的瑟拉菲娜一边努力吞下嘴巴里的馅饼,一边反驳道:“明明夏尔你之前还说过我年纪堪比老太婆的!”
“你要愿意承认自己是老太婆的话,倒是能让你喝。”对此,夏尔挑衅般转过身去,嘴角扬起一丝弧度:“并且你以前不是特地指出,一百二十岁非常年轻吗,怎么这会又变卦了?”
“呜——”
被逻辑绕了进去的瑟拉菲娜,大脑显然宕机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哎呀,夏尔,你真是不解风情。”
就在此时,坐在对面几乎不省人事的马斯忽然猛地抬头,以一种过来人的态度含糊地说道:“瑟拉菲娜……嗝,明显是想喝你剩下的酒,因为……嗝,她看到你拿蒂娜的酒杯,感到嫉妒了……嗝。”
“什么啊,胡说八道,可恶!”
脸庞莫名泛起一阵红晕的瑟拉菲娜羞恼相加,竟猛地一蹦把半个身子凑到了桌上,旋即没轻没重地朝着胸口给马斯来了一拳。
“呃啊!”
毫无疑问,这一拳不知道多少年的功夫,马斯显然是挡不住的。差点把晚饭全都吐出来的他惨叫一声后,竟狼狈地从椅子上摔了下来,酒也醒了大半。
“你瞧你干的好事,”见此情景的夏尔连忙站起身来,确认马斯笑着摆手后才扭头训斥瑟拉菲娜:“不知轻重的!平日里这样对我也就算了,不准这样随便乱动手!”
自知闯祸的瑟拉菲娜倒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低下头,讪讪地走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不过,我还得感谢瑟拉菲娜呢。”在勉强吐了几口唾沫后,马斯又重新举起了酒杯,神智稍微清醒了一些:“如果不是她帮我醒醒酒,恐怕今晚的宴会对我而言就要结束了。来干,夏尔!”
“你饶了我吧——”
夏尔话音未落,耳畔萦绕着的打牌声和乐器声却戛然而止,整家酒馆就像时间停滞一般,刹那间陷入沉寂。
就连马斯高举酒杯的动作都僵直停留在空中,目光早已不受控制地转向门口处。
“希望我没有打搅诸位的兴致。”
伴随着清冷的话语在空气中响起,沉稳的脚步愈发清晰起来,瞬间占据了这家本就略显狭窄的酒馆。
洁白的衬衣几乎一尘不染,与那件干净利落的骑装式外套形成绝佳的搭配。灰色的衬裙轻轻拂过酒馆的椅子,带起些许微风。尽管褪去了战靴,但尺寸恰好的低跟皮鞋依旧落地有声。
高高束起的耀眼金发,深邃的金黄色双眸。来人正是今年联合狩猎的新人兼黑马,被不少人称为谜之骑士姬的希尔达。
虽然察觉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神色各异的目光,但希尔达却没有半分怯场或犹豫,反而昂首挺胸地大踏步走到一张空桌旁,随手撩起裙摆缓缓坐下。
这副从容而又端庄的神态,就连贵族出身的蒂娜都忍不住暗自惊叹。
“我要一些火腿和鸡蛋,一大块上好的炸牛排,加上所有的配菜,再浇上浓浓的汁。”
看也没看侍应生递来的菜单,希尔达已经一口气把想吃的菜点完了。
“这得花不少钱。”见此情景的侍应生下意识开口提醒道。
“我知道,另外再来一大杯冰镇啤酒。”希尔达的脸庞毫无波澜,只是伸手大致比划了一下酒杯的大小:“多谢了。”
见到这位骑士姬将血液倒入啤酒中,并自顾自地开始享用晚餐后,投来视线的众人这才各自散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就像要亲眼看到希尔达饮血,才会相信此人不是从过去穿越来似的。
“帮我管一下瑟拉菲娜。”夏尔凑到蒂娜耳边低声说道,旋即迅速起身,径直坐到了希尔达对面。
“幸会,本人夏尔。”等到对方放下刀叉,抬头望向自己后,夏尔才不紧不慢地伸出右手:“这次的联合竞赛,承蒙你关照了。”
“不存在这种事。”对此,希尔达只是淡淡摇头,与他轻轻握了握手:“恰恰相反,应该感谢你的是我希尔达才对。”
在注意到对方身上似乎并没有携带武器后,夏尔下意识开口问道:“你的大剑呢?”
短暂的沉默过后,希尔达似笑非笑地抬起脸庞:“你大概是觉得,我这种怪人就应该随时穿着铠甲、举着大剑才正常吧?”
显然过去有许多人问过类似的问题了,她对此早有预料。
“倒也不是,”夏尔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骑士老爷这样屈尊来到街边小酒馆,还毫无防备,显得有些奇怪罢了。”
或许夏尔说这话的时候是无心的,但毫无疑问,希尔达并不喜欢这种说法。用力切下一块牛排后,她猛地抬起犹如龙瞳般的金黄色眼眸,径直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夏尔。
“这说明你对骑士和骑士道的了解,还有待提高。”望着夏尔那面不改色的脸庞,希尔达扯了扯嘴角,继续低下头切割牛排:“我也知道你选择扣动扳机,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荣誉。”
“那是自然,”对此,夏尔坦然承认了:“甚至说,我觉得卢基乌斯那话挺有道理的。哼,我干嘛不放任竞争帮派自相残杀呢?现在想想,总归有些后悔呢。”
“但是我看到了。”
然而,希尔达的话语骤然响起,掷地有声,不由得令夏尔下意识一愣。
“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半血族跟纯血族不一样,后者的双眸满是嗜血的渴望和高高在上的狂傲,但你能轻易看穿,因为其中蕴含的欲望往往太过赤裸。”
停顿片刻后,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可是半血族……恕我直言,大多数还保留着人族的狡黠和伪装,这也与他们被夹在中间、无处可去的境遇有关。因此你很难识破人心,尤其通过一个人的眼睛。但也正因为如此,当一个人眼中蕴含的情感太过清晰时,往往就是真实的。”
夏尔略微皱起双眉:“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说,”不知何时,希尔达已经风卷残云般将食物全部消灭,缓缓咽下最后一口带血的啤酒:“我看到了那时你眼里的厌恶。可那绝不是仅仅朝向卢基乌斯的,否则不会如此冰冷彻骨。一个人,只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再度遭遇时才会更加有所感触。”
“——够了。”
沉默许久后,夏尔突然紧咬牙关,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几个略显扭曲的字眼。
“你这套理论毫无逻辑,完全是不切实际的玄学。”他猛地站起身来,尽管不经意间倔强地移开了眼神:“我很清楚我是谁、都做了些什么,因此没人能比我更有资格下定义,确认当时的我究竟抱着怎样的情感!”
听到夏尔那急匆匆离开的脚步声,希尔达既没有开口挽留,也没有尝试解释。恰恰相反,她相当镇静地摆好餐具,旋即抬手招来侍应生,淡然说道:“同样的再来一份。尤其是,别忘了啤酒。”
“夏尔,你没事吧?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看到夏尔怒气冲冲地回到座位上,蒂娜连忙惴惴不安地开口问道。
“我不想谈论这方面的问题,蒂娜。”缓了片刻,夏尔这才勉强撑着嗓子说道:“吃完了吗?准备回旅馆休息,第二天一早就出发吧。”
“出发?”不知为何,瑟拉菲娜的声音有些含糊:“是要去哪里?”
注意到瑟拉菲娜那泛起红晕的脸庞,以及有些迷离的双眸后,夏尔的双眉猛地紧皱,旋即一言不发地看向蒂娜。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见状,蒂娜再度下意识地连连道歉,语气甚至卑微到有些可怜:“瑟拉菲娜一直缠着我说想喝点白兰地试试,我心想如果一点点的话应该没关系,所以……”
沉重的叹息过后,是夏尔那捂住脸庞的无奈动作。
“你们两个让我省点心吧。”
XXX
温希的清晨,冬日的寒风掠过街道,给每一位行人带来阵阵难以抵御的寒意。
经历了一场起床战争后,夏尔用尽全力这才把瑟拉菲娜从床上薅起来。而在此之前,他一度差点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逃窜。
更丢脸的是,打败他的武器并不是血蔷薇,也不算什么冷兵器,只是旅馆的枕头罢了。被打搅了美梦的瑟拉菲娜当即借着起床气大闹,顺手扬起一旁的枕头朝夏尔打去。
猝不及防间,夏尔被狠狠打倒在地,瞬间眼冒金星。
后续还是靠抢夺蒂娜的枕头,才勉强绝地翻盘,将瑟拉菲娜打败。只不过当旅馆的工作人员闻讯赶来,看到满地狼藉时,原本的住宿费又莫名再上了一个档次。
“幸好你也会骑马,不然的话,这家伙估计又要在我身后找机会使坏。”
从马厩牵出马匹的夏尔将缰绳递到蒂娜手里,还不忘用力瞪一眼自顾自打哈欠的瑟拉菲娜。
就在三人穿过明显冷清了许多的街道,即将抵达城门处时,身后忽然响起刺耳的急促马蹄声,将清晨的沉寂彻底驱散。
是长外套帮的成员。
“诸位,”他并没有下马,只是双手抱拳示意了一下:“我家老板有紧急事情要见你们,请立即随我来。”
夏尔下意识看了一眼瑟拉菲娜,对方立即嚷嚷起来:“看我干嘛啦?我真的没干坏事也没闯祸啊!”
“好吧,我们知道了。”
作为长外套帮的合伙人,同时还是布罗姆的白手套,夏尔自然清楚这看似普通的会面,其中蕴含的意味绝不轻松。
马蹄声再度响彻街道。只不过这一次,是朝着城内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