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娅正在一座海边栈桥上晾木头
栈桥一共十米，坏了三米，好把这根和全坏没有区别
好的桥板踩上去是实的，坏的那三米，一脚下去就晃
她把每一步都踩了一遍，踩完在纸上画了一排小格
好的一格，坏的一格
画到第三十一格的时候，坡上有人喊
“领主大人——有人找——您”
她抬起头
坡上站着一个男人，肩上背着一只麻袋，正被两个孩子围着看
——
那人四十来岁，一身黑灰，连眉毛都是灰的
他背的是炭
麻袋往地上一放，扑出一小团黑粉
“大人”
“你是谁”
“我叫亚伦”他说“我是住在北边山里的炭窑上卖炭的”
“烧炭的”亚伦说“一个月下来一趟，卖炭”
蕾娅看着他
蕾娅：一个月一趟
一个月一趟，来回一趟，说明他住得不近
“你从山里走到这儿，走多久”
“一天”
“一天”
“一天”亚伦说“早上出发，天黑到”
“那你今天卖了多少”
“没卖出去”
“为什么”
亚伦低下头，拿手背擦了一下脸，擦出一道灰印
“湾里现在不买炭”
“他们烧什么”
“烧柴”亚伦说“捡就行，不要钱”
蕾娅：柴不要钱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
柴不要钱，炭要钱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一个月只下一趟山”亚伦说道“不下来，我在山上就看不见人”
——
那天下午，她把那只麻袋解开看了
袋里的炭是黑的，敲起来响，断面发亮
蕾娅：这是好炭
她之前在塔里烧过三年的炉子，认得炭
好的炭敲起来脆，断面有光，烧起来不出烟
次的炭发暗，断面是毛的，一烧满屋子烟
她拿了一块，在栈桥的石头上敲了一下
响
“亚伦你这炭，一袋卖多少钱”
“十五个铜币”
“十五个铜币”蕾娅说“你从山里背一天，卖十五铜”
“是”
“那你一个月挣多少”
“好的时候四十五铜”亚伦说“不好的时候，一袋都卖不出去”
蕾娅：四十五铜
四十五铜，是这边一个熟练匠人四天的工钱
“你烧炭烧了多少年”
“十八年”
“你还会什么”
亚伦想了想
“我会看矿石”
蕾娅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看矿石”亚伦说“烧炭的窑要用石头砌，砌得不好会倒，我砌了十八年，看得多了”
他指了指西边
“那边那片山，石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靠海这一片是青的”亚伦说“再往里走半天，有一片白的”
蕾娅心中想到白的石头
“你什么时候见过”
“年年见”亚伦说“我上山砍柴，走的是那条路”
——
那天晚上，她让亚伦住下了
她在他住的屋子外面放了一碗热水，两块饼
然后把老约恩叫到灯塔底下
“老约恩”
“亚伦说的那片白石，你知道吗”
“知道”老约恩说“我年轻的时候去看过”
“你砸过那白石”
“砸过”老约恩说“砸不开，硬，比铁还硬”
“你用什么砸的”
刀口刮下来一层
她把那点粉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用舌头舔了一下
老约恩在旁边看见，愣了一下
“领主大人”
“嗯”
“您怎么尝石头”
“石头有味道”蕾娅说“咸的、苦的、涩的、没味道的，都不一样”
她把那点粉在舌尖上压了压
蕾娅：涩，发凉，舌头有点麻
她把这几个词记住了
“老约恩”
“在”
“这石头，你砸不开，是因为你没烧”
“烧它做什么”
“你砸的是整块石头，整块当然砸不开”蕾娅说“要先把它烧，烧完再浇水，石头自己会裂”
老约恩看着她
“谁教您的”
“书上没有”蕾娅说“这是我在塔里听人说的，我没试过”
她把小刀收起来
“所以我今天只做一件事”“什么事”
“带一块回去”
——
“领主大人”
“嗯”
“那石头能卖钱”
“不知道”蕾娅说“还需要试试”
“烧它得两天”蕾娅说“烧完浇水，看它裂不裂，如果裂了，看它能不能砌墙”
亚伦没有听懂
“砌墙？”
“砌墙”蕾娅说“你这炭窑十八年，是用石头砌的”
“那石头要是能砌窑”蕾娅说“就能砌灶、砌墙、砌屋顶”
亚伦突然反应过来脚步慢了一下
“领主大人”
“嗯”
“您说的这个，要是成了……”
“要是成了”蕾娅说“你就不用背一天炭下山了”
说道这里她自己也反应过来心里也涌起一点喜悦
——
那天夜里，她把那块白石放在灯塔底座上
她在灯下写字
第四天
今天运气不错，在工作时遇到一个叫亚伦的人，住在北山，烧炭……
她把笔搁下，往坡上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是海
海是黑的，天上有星
蕾娅：一块石头
她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蕾娅：一块石头，要是能烧成灰
四十步的栈桥、八间屋顶、三口井
就都有指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