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她没睡好
不是因为认床，是因为外面星落湾的风从海上过来，穿过那半截灯塔的塌口，呼呼的响声很大
蕾娅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荷尔达”
“在”
“把箱子打开”
荷尔达点燃小灯，把箱子开
蕾娅把手伸到最底下那一层，摸出一卷纸
那是首相府的表
白天她只看了一遍，就收起来了
现在她把它摊在膝盖上，就着蜡烛重新看
——
第一行她跳过去了
第二行她又看了一遍
星历一〇四三年三月经帝国首相府邸核议暂委第七等专任魔法师奥蕾莉亚·冯·法尔肯拉特代管期限三年
她看的是那两个字
蕾娅：代管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了三遍
代管的意思是，这块地现在归她管，但不是给她的
三年以后，可以续，也可以收
收的时候不用理由
——
她接着往下看
*三年之内该领应缴之税不得短于岁入之半*
蕾娅：岁入之半
她算了一下
这块地现在一年进二十到四十银
一半就是十到二十银
一年十到二十银，看着不难
难的是后半句
——该领十一年内三易其人皆以“无出产”具报
蕾娅：无出产
十一年，三个人，三个人都报了这三个字
她把这句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荷尔达”
“在小姐”
“你说，一个人到了这儿，住了几个月，什么情况下会报‘无出产’”
荷尔达想了想
“真的没有出产”
“可能”蕾娅说“还有一种”
“什么”
“他很可能不敢报”蕾娅说“报了有出产，这块地就留住了，他就得留下来”
——
她把那张表重新卷起来，放回箱子最底层
“荷尔达”
“在”
“你记不记得之前那个人说过一句话”
“他说‘那块地，本来是我留给自己的’”
“记得”
蕾娅：留给自己的
她看着地上那点烛光
一个人画了四十年的图，图上缺一块
缺的那块地，他派过三个人
三个人都没做成
现在他把这块地给了她
蕾娅：他不是要我做不成
他是要我做成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睡吧”她说“明天要走的地方多”
——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海面上雾贴着水面，把礁石盖住了大半
她站在灯塔底座那块石头上，往村子看
蕾娅：先算三样
水、地、人
水昨天看过了，一口井，咸的
地在下坡，坡是沙地，往上一尺是石头
人是一百六十九口，实到一百零九
她拿出纸，在上面写第一笔
一、水
现有：星落教堂有一口井，一桶一铜（交堂里）
一年假设打三千桶，即三十银，全归教堂里
二、地
沙可耕种土地目前所看估记没有：无法耕地
——但旁边是海
三、人
账面一百六十九，目前只见到一百零九。差六十人
写到这里她突然停下来
蕾娅：水是别人的，地不能种，人少了六十
她把笔搁在膝盖上
这三样加起来，就是前面三个人报“无出产”的原因
她突然想到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还没这么麻烦过，除了水源耕地人口还有海里的家伙。
——
老约恩上坡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石头上
他手里提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热水
“大人”
“嗯”
“喝口热的”
蕾娅接过去，喝了一口
水里有股很淡的柴火味
“老约恩”
“在”
“我问你一件事”
“您请问”
“这湾里，除了鱼和贝，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老约恩想了想
“有”
“什么”
“石头”
蕾娅抬起眼睛
“哪儿的石头”
“后山”老约恩说“往西南走，翻过那道坡，有一片石头，白的”
“白石头”
“白的”老约恩说“我年青的时候去看过一回，硬，砸不开”
蕾娅：白石头，硬，砸不开
她把这三个词在心里摆了一下
“多远”
“走半天”
“有没有人去挖过”
“没有”老约恩说“挖它做什么，又不能吃”
——
那一天她走了三趟
第一趟走到村西，看了那十九间有人住的屋子，挨家问了三句话
第二趟走到海边，看栈桥，量了长度，摸了桥板的厚度
第三趟她走到坡顶上，往西南看
坡那边是一片更高的地，再过去是山
山很远，被雾气切成三段，看不出有多高
她站在坡顶站了很久
蕾娅：往西南
她回想老约恩那张图
图她还没有
随后又想到后面要用到的钱
“小姐”
“嗯”
“您在算什么”
蕾娅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灯看
“我在算这块地一年差多少钱”
“差多少”
“十四银七十铜”
荷尔达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
“那您怎么补”
“不知道”蕾娅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差的这十四银七十铜，一定是有的”蕾娅说“因为前面三个人都算出这个数，都没找到”
她把纸折起来
“他们算出这个数就走了，说明他们觉得这个数补不上”
“那您呢”
蕾娅把纸压进册子里
“我先把这个数写清楚”
“写清楚做什么”
“写清楚了，它就不吓人”
她吹了灯
“十四银七十铜，是三百六十七个铜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