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我的显示器还亮着。
屏幕上是《艾尔登法环》的加载界面,女武神玛莲妮亚的刀锋正对着我的角色,那把刀我已经看了整整三个晚上,每一次都精准地穿过我的盾牌,像热刀切黄油一样切开我的血条。
我放下手柄,揉了揉眼睛。
出租屋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门铃偶尔响一下,外卖骑手的电动车从窗下驶过,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发出沉闷的咯噔声。
这是我搬来这座城市的第四年。二十六岁,自由职业,靠接外包和远程工作养活自己。社交圈约等于零,最固定的社交活动是每周三晚上和陈默连麦打游戏。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打算抽根烟。
然后天亮了。
没有征兆。没有雷声。没有闪电。
整片夜空在一瞬间变成了纯白色,像有人把整个城市的电源开关推到了极限,所有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我的影子死死钉在地砖上。我下意识抬手遮眼,手指缝里看见一个东西正在坠落,从极高的地方,像一颗被谁扔下来的星星,拖着银白色的尾焰,直直地砸向我的阳台。
我还没来得及躲,冲击波先到了。晾衣架上的T恤飞出去,两盆多肉从栏杆上翻下去,我整个人被推得后退三步撞在推拉门上,玻璃震得嗡嗡响。
然后光灭了,声音也没了,城市重新沉入夜色,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我熬夜太久产生的幻觉。
但阳台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孩。银白色的头发,很长,散落在肩膀上,发梢还在冒着极淡的光。她穿着一身我从未见过的装束——深蓝色的软甲,上面布满划痕和裂纹,披风只剩半幅,边缘烧焦了,腰带上挂着一把断剑,剑柄缠着脏污的布条。她的脸很年轻,看起来十八九岁,皮肤很白,白到在夜色里像一块冷玉。眼睛是红色的,那种不正常的红,像某种宝石,瞳孔微微收缩,正在适应黑暗。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我完全听不懂的声音,音节古怪,像某种北欧语言和精灵语的混合体。然后她皱了皱眉,换了一种,又换了一种,到第四种的时候,我听懂了。
“这是……什么地方。”
语气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我张了张嘴。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我的阳台上站着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银发女人,穿着像从奇幻电影片场跑出来的戏服,手里握着一把断剑,问我这是什么地方。
我做了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做的事。
我后退一步,拉开推拉门,把她关在了阳台上。
门玻璃另一侧,她的表情从冷静变成了困惑,然后变成了愤怒。她伸手拍门,力道大得整扇玻璃都在颤抖。我听见她在喊什么,声音很急。
我靠在门上,深吸了一口气。手柄还在地上,游戏已经死了,屏幕上“YOU DIED”几个字安静地悬浮着。
“冷静,林澈。”我对自己说,“你只是熬夜熬出幻觉了。你明天,不,今天,一定要早点睡。”
门被拍得更响了。玻璃开始出现裂纹。
我打开了门。
她收手不及,差点摔进来。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左臂在流血,软甲下面渗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把蓝色的布料染成了黑紫色。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你在流血。”我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好像刚刚才想起来这件事。“小伤。”
“小伤个屁。”我脱口而出,“你胳膊上那个口子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她抬起头看我,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像是在理解“屁”这个词的含义。然后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了她。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一把被风吹干的柴,隔着软甲能摸到嶙峋的肩胛骨。她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铁锈和某种草药混合在一起,底下压着一层更淡的东西,像雪,又像臭氧。
“你从哪来的?”我扶她坐到沙发上。
“艾尔德兰。”她说。
“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嘲讽,但很快被咳嗽打断了,嘴角渗出血丝。
我把医药箱翻出来,给她处理伤口。软甲脱不下来,上面有某种机关,她教我怎么按,按下去之后整片胸甲从侧面弹开。里面的伤口比我预想的严重得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边缘不规则,皮肉翻卷,但已经开始愈合了,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我给她消毒的时候,她一声没吭,只是盯着我客厅里的东西看,电视,路由器,书架上的轻小说,茶几上吃了一半的薯片。
“这是什么?”她指着电视。
“电视。”
“做什么用的?”
“看东西的。”
她沉默了两秒。“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把东西关在盒子里看?”
“……差不多。”
处理完伤口,我给她倒了杯水。她盯着杯子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极其笨拙的姿势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她皱起眉头。
“你们用这种器皿饮水?”
“不然呢?”
她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小皮囊,晃了晃。“我们用这个。”
“那你是要用皮囊喝矿泉水吗?”
她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我打败了魔王。”
我顿了一下。“什么?”
“魔王。我打败了它。”她的眼睛没有睁开,“然后我就到了这里。那个声音说,这是‘退役’。我不懂什么叫退役。”
我坐在她对面,手里攥着一罐没打开的啤酒。客厅里只有冰箱在响,还有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退役就是,”我想了想,“你不用再打仗了。”
“不用再打仗了。”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句话。“那我要做什么?”
“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她看着茶几上的手柄,那个黑色的、圆润的、她在阳台上就注意到的东西。
“那个是什么?”
“游戏手柄。”
“游戏?”
我拿起手柄,打开电视,切换到一个还没关掉的动作游戏界面。屏幕上,一个角色正在荒原上奔跑,手里握着一把大剑。
她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很纯粹,不是魔法,不是光源,是一个人在看见某种完全陌生的、但本能理解的东西时,瞳孔发生的自然反应。她伸出手,把我的手柄拿过去,动作快得我甚至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在沙发上坐直了,用两根手指按了一下摇杆。
屏幕上的角色转过身。
她按了第二个键。角色跳了起来。
她按了第三个键。角色挥剑,砍中了一个从旁边冲出来的敌人。
她停下来,转头看我。
“这个,”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我无法定义的东西,“怎么玩?”
我看着她,看着她满身的伤和血,看着她银白色的头发在电视屏幕的蓝光里泛着微光,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那个小小的、正在奔跑的角色。
“我教你。”我说。
她点头,转过头去,开始用手柄和屏幕里的世界较劲。她的手指动作很快,快到我几乎看不清,但角色还是撞在了一棵树上。
“这比砍魔王难。”她说。
我没忍住,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艾莉西亚。”
“我叫林澈。”
“林澈。”她重复了一遍,发音很准,然后继续和那棵树较劲。
我靠在沙发上,打开啤酒,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自称打败了魔王的银发少女,在我的出租屋里,在我的游戏机上,和一棵虚拟的树过不去。
凌晨三点零七分。
我的生活从这一刻开始,彻底失控了。
艾莉在第四次撞树之后终于找到了方向键的正确用法,角色绕开那棵树,跑上了一片山坡。她屏住呼吸,手指在手柄上轻轻颤动。山坡顶端有一个Boss,巨大的、浑身冒火的石头人,正对着天空咆哮。
“这是敌人?”她问。
“对。你要打败它。”
“打败它有什么奖励?”
“游戏会继续。”
她点了点头,然后冲了上去。角色被石头人一巴掌拍飞,血条瞬间清空,屏幕上弹出三个大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意思?”
“你死了。”
“我死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认真的困惑。“但我还在这里。”
“这是游戏。游戏里的你会死,但真实的你不会。”
她想了想,然后按下重新开始的按钮。角色在山坡下复活,她这次没有直接冲,而是绕着石头人跑了一圈,观察它的动作,数它的攻击间隔,找它的后背。
我看着她。看着她眯起眼睛的样子,看着她拇指在手柄边缘轻轻摩擦的习惯,看着她每次成功闪避时嘴角极细微的上扬。她在学习。用她打败魔王的脑子,在三分十七秒内,学会了这个游戏的基础战斗逻辑。
第五次尝试,她赢了。石头人倒下去的时候,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从水底浮上来。
“这就是游戏。”她说。
“嗯。”
“很有意思。”她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我,“比打仗有意思。”
阳台外,天边开始泛白。这座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逐渐清晰,远处的写字楼、近处的老小区、楼下那家便利店亮了一整夜的灯牌。
艾莉顺着我的目光看出去。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这个世界,比我的世界亮。”
我没有追问她的世界是什么样。因为她的眼睛又开始打架了,伤口需要休息,而我也困得快要从沙发上滑下去。我给她找了一条毯子和一个枕头,让她睡沙发。她没有推辞,几乎是一躺下就闭上了眼睛。
我关掉电视,捡起地上的手柄,准备回房间。经过沙发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林澈。”
“嗯?”
“明天,还能玩吗?”
我低头看她。她没睁眼,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融化了一半的霜。毯子盖到下巴,呼吸已经慢下来了。
“能。”我说。
她没有回答。她已经睡着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看着阳台上被冲击波掀翻的晾衣架,地上那两盆多肉,和玻璃上那道还没修的裂纹。
我把手柄放在她枕头旁边,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的,明天得教她用马桶。
然后我睡着了。
窗外的城市正在醒来,早班公交车从楼下驶过,车灯在窗帘上扫出一道短暂的、移动的光。阳台的玻璃裂纹在晨光里像一道细细的银线。沙发上的银发少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再来一次”。
手柄安静地躺在她手边。
屏幕上的游戏还没有关,角色站在山坡顶端,风吹过荒原,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和正在升起的太阳。
一个普通的清晨。
一个退役的勇者。
和一个只想打游戏的普通人。
故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