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十五分，我被一声巨响吵醒。
那声音像是有人把一整面墙的瓷砖同时揭了下来，清脆、密集，伴随着某种金属撞击地面的叮当声。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去。
冲出卧室，我看见卫生间门大开，艾莉站在里面，一只手按着洗手池，另一只手攥着我那瓶按压式的洗面奶，表情凝固在一种混合了震惊和戒备的状态。地上躺着我所有的洗漱用品，牙刷、牙膏、剃须刀、小镜子，像被一阵小型龙卷风扫过。墙壁的瓷砖上有一道新鲜的、细长的裂纹，从洗手池上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而马桶的水箱盖，正安安稳稳地躺在浴缸里。
“你——你在干什么？”我扶着门框，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惨叫。
艾莉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战场上才会有的认真。“这个东西，”她指着洗手池，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它突然喷出水来。我以为它有攻击性。”
“它没有攻击性。它是感应式的。你把手放下面它就出水。”
“它偷袭我。”
“它没有偷袭你。”
“它没问我就出水。”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浴缸里的水箱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裂纹。“那这个呢？这个又是什么情况？”
艾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那个圆形的器皿。我用完之后，它一直在响。我以为它内部有某种机关，试图打开它检查一下。结果——”
“结果你把水箱盖掀了，扔进了浴缸。”
“我没有扔。我把它放进去的。”
“放。”
“放。”她点头，表情严肃。
我走进卫生间，弯腰检查了一下马桶。水箱没了盖子看起来像一只被开了颅的机器，但里面的浮球和冲水阀看起来还完好。我按了一下冲水按钮，水正常地涌出来，在马桶里转了一圈，然后安静了。
艾莉盯着那个漩涡看了整整五秒。
“它把东西带走了。”
“对。这就是它的功能。”
“带到哪去了？”
“下水道。”
“下水道是什么？”
“一个很长的管子。通向城市底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想到的问题：“那里面，有没有怪物？”
“什么？”
“下水道。异世界的地下通道里通常都有怪物。史莱姆、鼠人、或者——”
“没有。只有脏水和蟑螂。”
“蟑螂是什么？”
“另一种怪物。”我揉了揉太阳穴，“很小的那种。不会主动攻击人类。”
她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当成了一条战术情报记了下来。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从昨晚穿到现在的软甲，上面还沾着干涸的暗色痕迹。
“我需要清洗。”
“对。你确实需要。”我扫了一眼她银白色的头发，上面沾着灰和某种干掉的粘稠液体，看起来像在泥地里滚过一圈，“而且你需要换衣服。跟我来。”
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尺码对她来说大得离谱，但至少干净。我把衣服递给她，指了指卫生间：“热水在左边。洗面奶按一下就行，别跟它打架。毛巾挂在架子上。有什么不懂的再叫我。”
她点头，抱着衣服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刚准备去给自己倒杯水，就听见卫生间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哗啦啦的水声，然后是艾莉的一声短促的低呼——那声音很短，像是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我敲了敲门：“怎么了？”
沉默了两秒。
“……没事。”
“你确定？”
“我确定。”
又过了十秒。
“林澈。”
“嗯？”
“这个喷水的……头，它也在偷袭我。”
“那是花洒。它不是偷袭。它就是那样出水的。”
“它出的是冷水。”
“往左拧。”
又是一阵水声。这次是正常的、均匀的、温热的水流声。我靠在门边，听见水声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像是某种紧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下来了一点点。
十五分钟后，艾莉从卫生间出来了。
她穿着我那件灰色T恤，领口太大，歪到了一边，露出半截锁骨和左肩上一道浅粉色的新愈合疤痕。运动裤的裤脚堆在脚踝上，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背后，不再发光了，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被水打湿的银色发丝。她的脸比昨天干净了很多，皮肤白皙，五官在晨光里有了真实的轮廓。红色的眼睛在自然光下显得更深，像深秋的枫叶，而不是昨夜那种宝石般的荧光。
她看起来像一个人了。一个穿着不合身衣服的、胳膊上缠着纱布的、表情依然有点紧绷的普通女孩。
“衣服很大。”她低头拽了拽T恤的下摆。
“将就一下。等会儿我去给你买几件合身的。”
“买？”
“对。用钱。人民币。”我从茶几上拿起一张十块钱，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昨晚赚的两百块，够买两件T恤。”
她看着那张纸币，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然后问了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问题：“这个世界，所有人的货币都长得一样吗？”
“基本一样。面额不同。”
“在艾尔德兰，每个王国的货币都不一样。换钱要收三成的手续费。有时候是五成。打仗的时候，有些地方不收金币，只收粮食。”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T恤的下摆。
“这里不用。一张钱就是一张钱。去哪都能用。”
“去哪都能用。”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饿了吗？”我问。
她想了想，点了下头。
“早餐想吃什么？昨天晚上的炸鸡你挺喜欢的，楼下还有家包子铺，或者我煮点面——”
“炸鸡。”
“早餐吃炸鸡？”
“你说过。二十块钱。可以买二十个。”
“我说的是二十块钱可以买一个炸鸡。二十个要四百。”
她沉默了。红色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她说：“那先买一个。”
我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点开外卖APP。下单的时候，我余光瞥见她坐在沙发上，姿势端正得像个正在开军事会议的人，膝盖并拢，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大腿上，目光扫视着整个客厅，像是在评估一个陌生地形的所有入口和出口。
“你不用这么坐着。这是我家。不是战场。”
“习惯。”
“习惯可以改。你现在是退役状态。”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我没法全部读懂，但有一件事很明显——她不太相信“退役”这个词。
外卖到了。炸鸡放在茶几上，她拿起一块，用极其严肃的表情咬了一口。咀嚼的时候，她的眉毛微微上挑，然后快速压下去。她连续吃了三块，一声不吭，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又看了看空掉的纸盒。
“吃完吧。本来就是给你的。”
“你不吃？”
“我吃包子。”我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
她点了点头，把最后半块送进嘴里，然后认认真真地把手指上的碎屑舔干净。做完这件事之后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耳朵尖微微泛红，把手藏到了身后。
我假装没看见。
吃完早餐，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一个外包项目的代码，艾莉坐在沙发上，目光从我的键盘移到了电视，又移到了书架，最后落在了茶几下面的游戏机上。
“那个东西，”她指着游戏机，“昨天晚上那个。”
“嗯。”
“我可以再用吗？”
我放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已经无意识地做出了握手柄的姿势。
“可以。电视打开，手柄在茶几下面。你自己试试。”
她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三分钟后，电视亮了，游戏启动了，她盘腿坐在地板上，手柄握在手里，整个人像是找到了某种归属。她的角色再次站到了那个山坡上，但这次她没有冲向Boss，而是转身往反方向跑，开始探索地图的边缘。
我没管她，继续敲代码。半个小时后，我听见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满足感的鼻音。我转头看了一眼屏幕——她找到了一条隐藏路径，解锁了一片新地图，角色站在一个悬崖边，面前是游戏里从未见过的、铺满星光的夜空。
她看着那片像素构成的星空，一动不动。
“林澈。”
“嗯。”
“游戏里的世界，比艾尔德兰大。”
“这是开放世界。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任何地方。”她低声重复，像是在消化某种过于庞大的概念。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指了指屏幕上的地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你都没去过。这个游戏大概有五十个小时的内容。”
“五十个小时。”
“嗯。有些玩家玩了两百个小时还没通关。”
她转过头看我，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屏幕上那片星光，表情认真得像在问一个关乎世界存亡的问题。
“我可以一直玩吗？”
“只要你想。”
她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探索那片陌生的土地。手柄在她手里微微发烫，她的拇指精准地控制着角色，每一步都走得稳而果断。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银白色的湿发已经开始干了，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柔软的光泽。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偶尔因为紧张的动作而蜷缩起来。T恤的领口依然歪着，她完全没在意。
她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在暑假里沉迷游戏的女高中生。
除了她胳膊上的纱布，除了她偶尔扫视房间时那种战场老兵才有的警觉眼神，除了她自言自语时偶尔蹦出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音节。
我低头继续敲代码。屏幕上跳出陈默的消息：“今晚连麦？新赛季开了。”
我回了一个“行”，然后看了一眼坐在地板上打游戏的艾莉，补了一句：“可能带个人。”
陈默秒回：“谁？”
我想了想，打了三个字：“我表妹。”
发出去之后，我抬头看了看艾莉，她正操纵角色从悬崖上一跃而下，风穿过虚拟的峡谷，游戏里的角色在坠落中张开了翅膀。
她在飞。
屏幕里的世界在她脚下展开。屏幕外的世界，才刚刚开始向她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