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我被手柄按键的声音吵醒。
那种塑料按键被快速连续按压的嗒嗒声,节奏稳定,频率极高,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机械鸟在啄木头。我翻了个身,把枕头盖在耳朵上,声音依然清晰。
走出卧室,艾莉坐在老位置,地板上,盘着腿,手柄握在手里。电视屏幕上是一个我没见过的游戏界面,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了我积灰的PS4手柄,正在玩那款我买了三年只玩了两次的格斗游戏。
她的角色在屏幕上做出一套连招,动作行云流水,对手的血条瞬间消失。然后她又选了一个新角色,重复了一遍,这次更快。
“你什么时候醒的?”我靠在门框上问。
“六点。”
“六点?你睡了不到七个小时。”
“在艾尔德兰,行军的时候每天睡三个小时。”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这个游戏很好玩。但AI太弱了。”
“你选的是最高难度。”
“我知道。”她又选了一个新角色,三十秒后,对手倒下,“还是太弱。”
我走到茶几边,拿起昨晚剩下的凉蛋挞,咬了一口。艾莉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银发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了起来——那根皮筋是我在抽屉里翻出来的,上面还挂着一个小塑料樱桃。她扎得歪歪扭扭,好几缕头发从两侧漏下来,垂在耳边。
“你用了我的皮筋。”
“嗯。头发太长,妨碍操作。”
“那是……算了。”我把剩下的蛋挞递给她,“吃完再玩。”
她接过蛋挞,一口吃完,然后又拿起手柄。我看着她操作角色的样子,手指在按键上移动的方式和昨天完全不同了,顺畅、精确、毫无犹豫,像是把整个手柄的布局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你以前真的没玩过游戏?”我问。
“没有。”
“那你怎么……”
“看。”她说,“昨天你玩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按键对应什么动作,大概能记住。”
“看了一眼。”
“嗯。”
我沉默了几秒。我玩那个游戏的时候,她明明在翻我的轻小说。
吃完早餐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今天接了一个小项目,帮一个独立游戏团队写后端接口,不算复杂但比较琐碎。艾莉在沙发上继续打游戏,手柄的声音像某种稳定的背景音,偶尔夹杂着她极轻的呼吸声。
大概十点半的时候,她叫了我一声。
“林澈。”
“嗯。”
“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看见屏幕上停着一个界面,Boss的血条只剩一丝,她的角色站在旁边,手柄放在膝盖上。
“怎么了?”
“这个Boss。我打了一个小时。”
“打不过?”
“不是。打赢了。打了十二次。”
我眨了眨眼。“十二次?”
“每次它都会用不同的招式。我在记它的动作模式。”她指着屏幕,“现在是第十三次。它的所有攻击我都能躲了。”
“那你为什么不打?”
“我想让你看。”
她拿起手柄,按下按键。角色冲上去,Boss挥出第一击,她精准地闪避,反击,Boss换招,她后撤,切方向,完美格挡。整场战斗持续了大概四分钟,她的角色一下都没被碰到。Boss倒下去的时候,屏幕弹出成就提示:“无伤击败——”
我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她。
“你打了一个小时。就为了练无伤?”
“嗯。它第一次打我,我没有准备。后来我记住了。”
“记住一个Boss的全部招式,只用了十二次?”
“它的动作很规律。比人简单。人比这难多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今天早餐吃了什么。但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从六岁开始打游戏,到现在二十年,从来没有无伤打赢过任何一个高难度Boss。
“艾莉。”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个游戏天才。”
她转头看我,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什么是‘天才’?”
“就是……某个方面特别厉害的人。”
她想了一会儿。“我在艾尔德兰,剑术是第一。所有教官都打不过我。十六岁的时候,我一个人杀了一只山龙。”她顿了顿,“但那些是有用的。现在这些……”
她低头看着手柄。
“没用。但很有意思。”
那天下午,陈默发来消息,说新赛季的排位赛开了,要不要一起。我回了一个“来”,然后看了一眼艾莉。
“想不想和别人一起玩?”
“别人?”
“陈默。还有网上的其他人。团队对战。”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能赢吗?”
“你试试。”
晚上七点,三个人连上了语音。陈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下班后的疲惫:“表妹在吗?”
“在。”艾莉说,发音已经比昨天自然了很多。
“好,今天打三排。表妹玩什么位置?”
“都可以。”
“那就输出吧。林澈辅助。我坦克。”陈默分配完,又补了一句,“表妹,如果打不过就喊,我帮你抗。”
艾莉没有回答。她只是拿起手柄,在选人界面快速浏览了一圈,然后锁定了一个操作难度最高的刺客角色。
陈默看到她的选择,沉默了两秒。“表妹,那个角色很难。”
“我知道。”
“你确定?”
“确定。”
第一局开始。陈默的角色冲在前面,我的角色在后面加状态,艾莉的角色消失在视野里。对方三个人抱团推进,陈默扛住了第一波伤害,血线开始往下掉。
“表妹,输出在哪?”陈默喊。
对面后排的法师突然倒了。
陈默愣了一下。“谁杀的?”
“我。”艾莉的声音很平静。
屏幕上,她的角色从阴影中显形,技能冷却,再次消失。三秒后,对面的射手也倒了。对面剩下的坦克想撤退,但艾莉的角色已经绕到了他的退路上,精准地卡住位置。
“我去,这个绕后。”陈默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团灭。对面投降。
第二局,对面明显针对艾莉,三个人开局就蹲她的野区。她在语音里说了一句“他们来了”,然后就没有再说话。
十秒后,屏幕上弹出三杀提示。
陈默:“……你一个人杀了三个?”
“他们站位太集中了。”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艾莉的角色像鬼魅一样在地图上出没,永远出现在对面最想不到的位置。她的每一次切入都精准地命中后排,每一次撤退都在对方包夹形成之前完成。陈默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沉默,又从沉默变成了某种近乎敬畏的安静。
第九局打完,陈默在语音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林澈。”
“嗯。”
“你表妹,是职业选手吧。”
“不是。”
“你骗我。”
“没骗你。”
陈默又沉默了一会儿。“表妹,你玩这个游戏多久了?”
艾莉想了想。“昨天开始。”
语音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林澈。”陈默的声音很平,“我能去你家住吗。我想近距离观察一下人类奇迹。”
“滚。”
“认真的。我可以睡沙发。”
“沙发有人睡了。”
“那我睡地板。”
“地板也有人睡了。”
陈默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着某种深沉的、经历了社会毒打之后的认命感。
“行吧。表妹,以后打排位我都叫你。你别拒绝。”
“好。”艾莉说。
陈默下线之后,艾莉把手柄放下,看着我。
“我赢了多少局?”
“九局。全赢了。”
“嗯。”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预料之中的结果。然后她问了一个和游戏无关的问题。
“林澈,这个世界的人,靠打游戏能赚钱吗?”
我愣了一下。“可以。做主播,打职业,或者代练。都能赚。”
“代练是什么?”
“就是帮别人打号。别人付钱,你帮他把段位打上去。”
她看着我,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安静而认真。“那我帮别人打号,能赚到钱吗?”
“你的水平……可以。而且可以赚不少。”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柄,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东西的价值。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谨慎的期待:“那我能不能……用这个赚钱?”
我想了想,打开手机,翻到几个代练平台的页面,递给她看。她接过手机,用那双昨天才学会用筷子的手,滑动屏幕,认真地看着每一条信息。
“这个,”她指着一条招募广告,“‘钻石到王者,三百块’。三百块是多少炸鸡?”
“十五个。”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这个,‘陪玩,一小时八十’。八十块是多少?”
“四个炸鸡。”
她把手机还给我,表情变得认真。“我想做这个。”
“陪玩?”
“嗯。打游戏,赚钱,买炸鸡。”
我看着她的表情,那种认真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是一个曾经只能靠战斗换取生存的人,第一次发现原来还有别的方式可以活下去。
“行。”我说,“明天我帮你注册账号。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先把马桶学会。”
她点头,站起来走向卫生间,步伐坚定,像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澈。”
“嗯。”
“这个世界的‘战斗’,比艾尔德兰好。”
她关上门。三秒后,门又开了一条缝。
“这个马桶的按钮在哪?”
我笑了。
“左边。圆的那个。别再把它拆了。”
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水流的声音,正常而平静。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帮我注册个陪玩账号。给我表妹。”
陈默秒回:“你表妹要当陪玩???”
“嗯。”
“她那个水平当陪玩???”
“嗯。”
“林澈我认真的,你表妹如果去打职业,整个圈子都得洗牌。”
“先陪玩。一步一步来。”
陈默发来一个跪下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账号明天给你。让你表妹等我。我要第一个点她。”
“滚。”
“认真的。我出双倍。”
我没有回。放下手机,听着卫生间里水流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极轻的按键声——她在研究那个冲水按钮。电视还开着,游戏停在结算界面,九连胜的战绩整齐地排列着,像九枚沉默的勋章。
阳台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把整片夜色染成温暖的橘黄色。我靠在沙发上,想起她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
“这个世界比我的世界亮。”
也许不只是灯。
也许,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