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的陪玩账号是第二天中午注册好的。
陈默效率很高，用他的话说，“能让表妹接单，我以后打排位就不用受路人气了”。他给艾莉挂了个简单的头衔——“新人陪玩，擅长全位置，操作流”，然后就把账号密码发了过来。
艾莉坐在我旁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账号界面，表情专注得像在研读一张作战地图。
“这个‘接单’怎么操作？”
“有人下单，你接，然后加好友，连麦打一局。打完他给评价，你拿钱。”
“钱在哪里？”
“平台先扣着，满五十块才能提现。”
她点了点头，开始往下翻规则页面。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方式和昨天完全不同了——精准、迅速、不浪费任何一次触碰。她把整个规则页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字都没跳过，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有人骂我怎么办？”
“你可以不理，也可以举报。平台会处理。”
“在艾尔德兰，如果有人当众侮辱勇者，是要上决斗场的。”
“这里不行。这里骂人最多被封号。”
她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规则也挺合理。然后她接下第一单。
对方是个声音听起来二十出头的男生，开场白很热情：“小姐姐，我看你是新人，便宜点呗，打一局试试？”
艾莉看了一眼我。我小声说：“价格是平台定的，不用管他。”
“价格由平台决定。”艾莉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平静。
对方愣了一下。“好吧好吧，那就按平台的来。小姐姐玩什么位置？”
“都可以。”
“那你玩辅助吧，跟着我就行。”
“好。”
开局三分钟，艾莉的辅助跟着对方的下路组合。那个男生的操作不算差，但也称不上好，补刀漏了几个，走位偏激进，被对面消耗了不少血。艾莉的辅助一直安静地待在他身边，给盾、加血、做视野，没有多余的动作。
直到对面打野来抓。
男生反应慢了半拍，闪现交晚了，被对面留住。他喊了一声“完了”，准备放弃。然后艾莉的辅助动了。
她先是一个精准的减速丢在对面打野身上，然后切到对面射手脸上，平A接技能，换血，走位卡位，把两个人都卡在了一个狭窄的地形里。男生愣了一秒，反应过来，跟上输出。对面打野先倒，射手闪现想跑，艾莉闪现跟上，一个平A收掉。
双杀。
男生在语音里沉默了整整三秒。“小姐姐……你刚才那个走位……”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你这个辅助，怎么打得像刺客。”
“辅助也可以进攻。”艾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后面的局，男生的话明显变多了。他开始频繁地找话题，问艾莉在哪里、多大了、为什么打游戏这么厉害。艾莉的回答简短而含糊，最后男生问了一句：“小姐姐，你有男朋友吗？”
艾莉转头看我。
我用口型说：“不关你事。”
“不关你事。”艾莉对着麦克风复述了一遍。
男生噎了一下，讪讪地笑：“好嘛好嘛，打游戏打游戏。”
打完那局，男生给了五星好评，评论写着：“小姐姐操作太顶了，下次还点。”然后他私信发过来一条：“加个微信呗？”
艾莉又看我。
“不用回。”我说，“陪玩不需要加微信。”
她点了点头，退出了私信界面。然后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表情若有所思。
“林澈。”
“嗯。”
“他们点我，是因为我打得好，还是因为我是女的？”
我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没想到她会问。
“两个都有。”
“那如果我只是打得好，不是女的，他们还会点我吗？”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会，但可能不会给五星好评。”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那也没关系。我只要赢就行了。”
下午又接了几单，每一单都赢了，而且赢得干净利落。有一个客户打完直接发了条长评：“这个陪玩太离谱了，全程指挥我走位，我菜得跟狗一样她都能带赢，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羞愧。”另一个客户评价更短：“强的离谱。别点。除非你想被带飞之后对排位失去兴趣。”
到傍晚的时候，她的账号里已经攒了一百二十块钱。
“提现。”她看着那个数字说。
“现在？”
“现在。”
我帮她操作提现，钱打到她的平台账户，然后绑定了一个我帮她注册的微信收款码——她本人没有任何证件，只能用我的。整个过程她一直盯着屏幕，看着那个数字从一百二变成零，然后出现在另一张卡上。
“钱到了。”我说。
她看着手机上那个熟悉的数字，表情很安静。然后她把手机屏幕关掉，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回头问我：“今天晚上，我能不能点外卖？”
“可以。你想吃什么？”
“酸菜鱼。还有蛋挞。”
“好。”
我打开手机准备点单，然后听见她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赚到的钱。可以买五份酸菜鱼。和十五个蛋挞。”
我转头看她。她站在厨房门口，背靠着墙，银白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红色的眼睛看着冰箱上贴的那张外卖优惠券。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但很接近。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不对，不是我的手机。声音从艾莉的口袋里传出来，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尖锐的电子提示音，像某种老式闹钟和金属摩擦声的混合体。艾莉浑身一震，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她从未打开过的APP。图标是一个银色的盾牌，上面刻着一把剑，下方写着四个字——
退役勇者生活辅助系统。
艾莉盯着那个屏幕，手指僵住了。我走过去，看向她的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检测到宿主已获得经济来源。任务更新中……”
然后是第二条：“新任务发布：融入现代社会，获得‘普通市民’认证。”
艾莉和我对视了一眼。
“这是什么？”我问。
“它跟着我来的。”艾莉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微微收紧，“打败魔王之后，这个系统就出现了。它说我‘退役’了，给了我一堆任务。之前的任务是‘找到住所’、‘获得基本生存资源’。现在它更新了。”
“奖励呢？”
艾莉往下滑。屏幕上有一行小字：“任务奖励：魔力恢复5%。额外奖励：生活技能礼包x1。”
她沉默了。
“魔力恢复？”我问。
“我的魔力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几乎耗尽了。现在最多只能用来感知异常，或者强化一下身体素质。5%……很少，但有用。”
“那个生活技能礼包是什么？”
她点开详情页。屏幕上弹出一个列表，写着：“烹饪入门、家务管理、基础理财、社交礼仪、公共设施使用（含马桶操作进阶）。”
艾莉看着最后那行字，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我发誓我看到她的耳朵尖微微红了。
“这个系统，”她说，“一直在监视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到你家阳台那一刻。它记录了我做的所有事情。”她往下翻，屏幕上出现了一串日志，精确到分钟。
——“凌晨2:43，宿主抵达现世，坐标：林澈住所阳台。”
——“凌晨3:07，宿主首次接触电子游戏设备。游戏天赋评级：S。”
——“上午7:15，宿主与马桶发生冲突。事件等级：轻微。备注：需加强公共设施培训。”
艾莉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林澈。”
“嗯。”
“这个系统……有没有办法卸载？”
“我不知道。它是装在你身上的还是手机上的？”
“手机上。但我不确定删掉APP有没有用。”
我看着她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她微微紧绷的侧脸。那个系统给了她魔力恢复的可能性，给了她生活技能的辅助，但也记录了她在现代生活中每一个笨拙的、出糗的、不知所措的瞬间。被一个陌生的、冰冷的程序从头到脚地记录着。
“先别删。”我说，“那个魔力恢复，可能有用。万一以后……”
我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想起了那个可能性——城市里的异常，魔王的残党，那些也许还没有完全结束的东西。
艾莉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进口袋。她转过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我昨天买的那瓶可乐，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动作流畅，没有任何犹豫。
“林澈。”
“嗯。”
“这个系统说，我获得了‘普通市民’认证之后，会有新的任务。”
“什么任务？”
她转过头看我，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厨房的灯光，安静而认真。
“它没说。但我不喜欢它监视我。”她把可乐放回冰箱，“所以我会尽快做完这个任务。然后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需要我帮忙吗？”
她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
“你教我。怎么当一个普通市民。”
“行。”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第一步，垃圾分类。”
“我已经会了。”
“真的？”
“嗯。昨天你扔垃圾的时候，我看了一遍。”她顿了一下，“厨余垃圾、可回收物、有害垃圾、其他垃圾。对了吗？”
我看着她。这个三天前还在用皮囊喝水、把马桶盖掀进浴缸、以为洗面奶会偷袭她的银发女孩，现在站在我的厨房里，告诉我她已经学会了垃圾分类。
“对。”我说。
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然后她的肚子叫了。
“酸菜鱼。”她说。
“好，酸菜鱼。”
我拿起手机点外卖的时候，余光看见她靠在厨房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魔王、握过断剑、拆过马桶盖，现在正安静地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我问。
她抬起头，表情很平静。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双手，好像终于可以做点别的事了。”
窗外，城市亮着。手机屏幕上，系统APP的图标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像一只闭着眼睛的、等待时机的兽。
但今晚，没有人去管它。
今晚只有酸菜鱼和蛋挞。
还有两个不擅长生活的人，在学着把日子过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