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系统催命一样响了。
艾莉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那个银色盾牌的图标在屏幕上闪烁,发出一种介于闹钟和金属摩擦之间的声音。她正坐在地板上打游戏,手柄还握在手里,另一只手伸过去把手机翻了个面,声音闷在沙发垫子里。
“你不看看?”我端着刚泡好的泡面从厨房出来。
“不看。它每天都催。”
“今天催什么?”
她暂停游戏,拿起手机,滑开屏幕。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系统界面上跳出一行字,字体比之前大了两号,像怕她看不到似的。
——“任务提醒:宿主已获得经济来源(当前余额:¥384.50)。下一步认证要求:办理合法身份证明。认证进度:15%。”
艾莉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合法身份证明。”她重复了一遍,“是什么意思?”
“身份证。户口本。能证明你是一个人的那种东西。”
“我不是人吗?”
“你是人。但在这个世界的系统里,你还不存在。”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想了想该怎么解释,“你现在的状态相当于……一个黑户。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户籍,没有社保号。你赚的钱存在我的账户里,你住的房子在法律上跟你没关系,如果你生病了,医院不会收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柄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握把。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办这个证明,需要什么?”
“正常来说,需要出生证明、父母的身份信息、户口本。但你一样都没有。”
“所以办不了?”
“也不一定。”我挠了挠头,“有些特殊情况可以走补录流程,但比较麻烦。得去社区开证明,去派出所提交材料,可能还要做公证。而且你连个能证明你身份的人都没有。”
“你有。”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认真。那种认真和她在游戏里研究Boss动作模式时一模一样,带着某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你认识我。”她说,“你知道我住在这里,你知道我每天在做什么,你知道我打游戏能赢。如果这个世界需要有人证明我‘存在’,那你就是最合适的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一个程序员没有资格给任何人做身份担保”,但看着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那些话堵在了喉咙口。
“行。”我说,“先试试。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她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打游戏。手柄的按键声重新响起来,节奏稳定。但我知道,她心里已经在盘算这件事了。系统给出的每一个任务,她都会认真对待。那是她在那边的世界里活下来的方式——把每一个目标拆解、执行、完成。
只是这个世界里,目标不是砍魔王,是办身份证。
下午,我们去了社区服务中心。
出门之前,艾莉对着镜子折腾了二十分钟。她的银发太扎眼,我翻出来一顶我冬天戴的黑色针织帽,让她把头发全部塞进去。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把帽檐往下拽了拽,又往上推了推,最后放弃调整,转头问我:“像普通人吗?”
“像。就是脸太白了。”
“怎么办?”
“不用办。就说你身体不好,不怎么出门。”
她点了点头,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那件外套也是我的,一件旧的深灰色冲锋衣,穿在她身上大得像裹了一条毯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把袖子卷了三圈,露出细瘦的手腕。
“走吧。”
社区服务中心离我家大概十分钟步行距离。四月的风带着一丝凉意,路边的梧桐树正在抽新芽,树下停着一排共享单车,车筐里落着几片枯叶。艾莉走在我旁边,步子比我略快,这是她走路的方式——永远像是要赶到某个地方。我放慢了一点脚步,她也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这个世界的人走路很慢。”她说。
“不赶时间。”
“为什么不赶?”
“因为不用赶。”
她想了想,没再说什么,但步速确实降了下来。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她往里面看了一眼,货架上摆着花花绿绿的零食和饮料。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社区服务中心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贴着各种通知和办事指南,玻璃门里面排着几排塑料椅子,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我推开门,艾莉跟在我身后,帽子压得很低,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取号机吐出一张纸条,前面还有七个人。我们在最后一排坐下,艾莉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上贴的办事流程图、头顶的日光灯、旁边正在填表的阿姨和哭闹的小孩。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像是在辨认每一种陌生的东西。
“那些人,”她压低声音问我,“在做什么?”
“在办事。跟咱们一样。”
“那个小孩为什么在哭?”
“可能不想来办事。”
“他不需要战斗。为什么还哭?”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是纯粹的困惑,像一个从没见过小孩的人试图理解小孩的行为逻辑。
“这里的小孩不用战斗。他们哭是因为别的。饿了,困了,或者想要什么东西没得到。”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更新数据库。然后她问了一个让我没想到的问题:“你小时候哭吗?”
“哭过。”
“为什么?”
“不记得了。好像是因为我妈不给我买玩具。”
“玩具?”
“就是游戏手柄那种东西。不过是小孩玩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小时候有玩具。”
“嗯。”
“我没有。我小时候只有训练用的木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伤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窗口叫到我们的号。我站起来,艾莉跟着我走到柜台前。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戴着眼镜,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正在往电脑里录什么信息。
“办什么业务?”
“咨询一下补录户口的事。”我说,“我表妹……情况比较特殊,从小在老家没上户口,现在想补办身份证。”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艾莉一眼。艾莉站在我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帽子压得很低,露出来的半张脸没什么表情。
“老家哪里的?”
“外省的。很远。”
“带材料了吗?出生证明、原籍村委会证明、父母身份证复印件——”
“都没有。”
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语气开始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什么都没有,怎么补?总得有个依据。”
“她父母不在了,原籍也没人了。现在跟我住,能不能走其他流程?”
工作人员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给我:“先去社区开居住证明。然后去派出所做无户籍人员登记,要登报公示。公示期满没人认领,才能走后续流程。大概需要三到六个月。”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列着七八项需要准备的材料。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原件及复印件”或者“一式三份”之类的字样。我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谢谢。”
走出服务中心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艾莉站在门口,把帽子摘下来透了口气,银发在风里散开。她伸手把头发重新拢到耳后,动作慢而认真。
“办不了?”她问。
“能办,但要等。三到六个月。”
“很长。”
“嗯。”
她看着马路对面那排梧桐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没关系。我可以等。”
“你不着急?”
“急没有用。”她把帽子重新戴上,把头发塞进去,“在艾尔德兰,冬天行军的时候,有时候要在雪地里等三天,等风雪停了才能继续走。三天比六个月长。”
我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她旁边,看着这条普通的街道——行人来往,电动车穿过,有人拎着菜从超市出来,有人牵着狗在散步。所有人都走得很快,没有人停下来看这个把银发藏在帽子里的女孩。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林澈。那个工作人员看我的时候,好像在怀疑我。”
“正常。你这个情况确实少见。”
“不是。她看我的眼神,像我第一次到艾尔德兰王都的时候,那些贵族看我的眼神。”她偏了偏头,“像在打量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我想说些什么,但艾莉已经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她走得不快,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两只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帽子下露出一小截银白的发尾。
我跟上去,和她并肩走着。
走了半条街之后,她突然说:“我饿了。”
“回家点外卖。”
“不。我想在外面吃。”
我顿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在外面吃。
“行。前面有家面馆。去吗?”
“去。”
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下午没什么人。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看见我们进来抬了下头,又低下去。我点了两碗牛肉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艾莉坐在我对面,把帽子摘了放在膝盖上,银发垂下来,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得发亮。
老板娘端面上来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但什么都没说,放下碗就走了。
艾莉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轮廓。她拿起筷子——这次动作熟练了很多——夹起一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她嚼得很慢。
“比酸菜鱼差一点。”她说。
“这是不同的东西。”
“嗯。”她又吃了一口,“但也好吃。”
我看着她吃面。她的动作很安静,筷子在碗里缓慢地搅动,面条一根一根地送进嘴里,汤偶尔喝一口。她吃得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
“林澈。”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陪我去办那个证明。”她停了一下,“在艾尔德兰,没有人会陪勇者去办这种事。勇者自己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如果解决不了,那就是勇者的问题。”
“这里不一样。”
“我知道。”她低头继续吃面,“所以我谢谢你。”
吃完面出来,天开始暗了。路灯亮了起来,把整条街染成暖橘色。艾莉走在前面,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帽子拿在手里没戴,银发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迎面走来一对牵着狗的老夫妇,那只柯基冲艾莉摇尾巴,她低头看了一眼,柯基凑上去蹭了蹭她的裤腿。
她蹲了下来。
那只柯基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动作很生疏,像是第一次摸一只狗。她摸了两下,柯基舔了舔她的手指,她缩回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老夫妇笑着走过去了。艾莉站起来,把手插回口袋里。
“那是什么?”
“狗。”
“我知道是狗。我是说,它为什么对我好?”
“狗对谁都好。只要你不对它凶。”
她想了想。“这个东西,比人简单。”
“嗯。”
我们继续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艾莉的影子在脚下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夜空。
“今天没有星星。”她说。
“城市里看不到星星。灯太亮了。”
“我知道。你之前说过。”
她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朝楼道口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单元门的感应灯亮起来,照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备用钥匙,打开门,进了楼道。
上楼的时候,她在前面,我在后面。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两双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走到二楼半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林澈。”
“嗯。”
“那个系统说的‘普通市民’认证,是不是需要很久?”
“三到六个月。快的话可能更短。”
她点了点头,继续往上走。
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系统界面,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我明天继续接单。”她说,“多赚点钱。办证要花钱。”
“好。”
她拿起手柄,打开电视。熟悉的按键声重新响起来,节奏稳定,像某种固定的、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我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地板上,手柄握在手里,屏幕上是她熟悉的游戏世界。一切看起来和几天前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她学会了用筷子,学会了垃圾分类,学会了一个人从家走到面馆再走回来。她赚到了第一笔钱,去了第一个政府机构,被第一个陌生人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过。
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普通市民”。
只是她头上那顶帽子里,还藏着一头银白色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头发。
我端着水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电脑前,我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无户籍人员落户流程”。搜索结果有几百条,相关的政策文件、论坛经验帖、法律咨询页面密密麻麻。
我点开一个看起来比较靠谱的,开始做笔记。
三到六个月。
我等得起。
她也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