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仓的雨很有礼貌。
它不会像东京那样,把整条街砸得劈啪作响,也不会像京都那样,一来就在屋檐下挂成一匹白布。镰仓的雨是安安静静地落——落在长谷寺的石阶上,石阶的缝里长出过一层薄薄的青苔;落在江之电线杆的锈迹上,把那种铁锈色泡得更深;落在我们学校旧馆那面掉了漆的木牌上,木牌上写着三个褪色的字:**図書室**。
它甚至懂得挑时间。上课的时候不下,午休的时候不下,等到第四节下课铃响过、走廊里的脚步声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落下来。
六点二十分。图书馆的日光灯关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把空气照成一种旧纸的颜色。
我叫**濑户口栞**,高中二年生,图书委员。值日表上,周三和周五的最后一班是我的名字。这本来是全学年最没人愿意接的班——五点四十分,全校社团结束,走廊里全是汗味和便当盒的味道;五点五十分,来还书的人挤到最后一阵;六点整,教务室的钥匙在我手里转一圈,锁门;六点二十分,旧馆只剩我一个人,和一排排不肯说话的夏目漱石。
但有件事一直没变。
六点二十五分,旧馆那扇会响的木门,会被推开。
不是「咔」的一声,是「嘎——」的、拖长了的、像老人在清嗓子的那种响。旧馆的地板也会跟着叫,从门口一路叫到借阅台前面,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失礼。」
那声音清得像水盘里的一枚石子。不用抬头,我知道是谁。
**白崎奏**。三年生,学生会长,成绩学年第一,父亲是本市的议员,母亲是茶道老师。学校走廊里挂着的那张「生徒会長挨拶」的照片上,她连嘴角上扬的角度都像是量过的:往上两毫米,不能更多。全校有一半人怕她,另一半人不敢跟她搭话。
而现在,她站在我借阅台的正前方,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湿掉的发梢贴着耳后,一滴水正沿着她的下颌线往下走。
「今天也下雨了。」她说。
「……嗯。」
「图书馆开到六点半,对吧。」
「对。」
「那么,还剩下五分钟。」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回我。她的眼睛是那种很淡的灰——不是黑色,也不是茶色——像被雨水洗过很多遍的玻璃。被那双眼睛看着,人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身上所有的借口,都被提前读完了。
然后她说了那句,从那天起成为惯例的台词。
「濑户口同学。从今天起,我要占用你放学后的三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