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本来没有那么复杂。
一切的开始,是六月的一个周三。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大到连旧馆的排水沟都在唱歌——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像是有谁在墙里面煮一锅很稠的东西。窗户上全是雾,我用手背擦了一下,掌根留下一道干净的水痕。
我照例留到六点半:关掉一半的灯,锁好北侧的窗,把当天归还的书按分类号归位,再把「返却」的印章盖上最后一次。
那天有二十一本。我记得清楚,是因为第二十一本的书脊裂了,我用胶带补了一下,补得很丑。
等我把最后一张借阅卡收进抽屉里,转身时,才发觉窗边那张长桌的尽头,坐着一个人。
白崎奏。
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六法全书》——大概是学生会的公文要用的吧。她一手撑着脸,一手翻页。翻得很慢,每翻一页就把书角压实一下,像是怕它跑掉。
她低着头,而她的额头几乎要贴上桌面。我看了她三秒钟,才忽然明白:她睡着了。
……不。更准确地说,她是在跟睡意打架,而且已经连输三轮。
她的睫毛在抖。雨声很大,她的一缕头发掉在那本《六法全书》上,随着呼吸一动一动。她撑着脸的那只手,手指是松的,指节上还留着钢笔水——大概是抄公文抄的。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小截手腕,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红痕,像是被桌沿压出来的。
我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她。
走廊照片里的白崎奏是「学生会长」,是「白崎议员的女儿」,是「学年第一」。可现在这个人,把额头搁在一本《六法全书》上,睡得像一本被翻旧了的、谁都可以拿起来的书。
我该说「白崎前辈,闭馆了」的。我是图书委员,那是我的职责。
可是我在离她三步的地方站了快一分钟,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刻我不是不敢叫醒她。我是不想。
「……唔。」
她抬起头,短短一秒里,从「睡着的人」切回「学生会长」。脊背挺直,目光归位,连衬衫的褶皱都像是被她自己训斥过一遍。
「几点了?」
「六点四十。」
「……超时十分钟了。抱歉。」
「没关系。是我没叫您。」
「为什么不叫?」
这个问题我准备了很多答案,但最后出口的是最没用的那个。
「因为前辈看起来很——」
我停住了。
「很什么?」
「……很用力。」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和走廊照片上的不一样——照片上的是给全校看的,这个是给雨的、给旧馆的、给一个图书委员的。她的眼角先弯,嘴角才跟上。这个顺序里有一点点,很危险的、私人的东西。
「用力啊。」她重复了一遍,「你说话真有意思,濑户口同学。」
她站起来,把《六法全书》放回架子上——放得比我放得还整齐,书脊和架板平行,连一毫米的歪都没有。经过我身边时,她把湿掉的伞递过来。
「借我一把伞。明天还你。」
「那是……那是我的。」
「我知道。」
她把伞抖开。伞面上积的雨珠「啪」地弹了一片,落在地板上,砸出一串小圆点。她侧过身,在那串小圆点旁边站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濑户口同学。」
「是。」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带伞吗。」
「……为什么?」
「因为我带了的。」她说,「在学生会室。我今天早上特意没拿。」
然后她打开伞,走进雨里,头也不回。
第二天早上,我桌上多了一把一模一样的伞,还有一张字条,用的是会记室那种格纸,写得很工整:
「昨天借了你的伞。作为谢礼——今天放学后,请等我三十分钟。」
字条的右下角,有一处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停顿:笔尖在「三十分钟」的「三」下面压了一下,压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那天下午五点五十,我在图书馆门口,第一次没有因为值日而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