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床底纸箱后面,我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黑色的皮毛沾了一点灰尘,我轻轻晃了晃身子抖掉浮尘,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卧室门缝。客厅里传来妈妈收拾茶几的动静,她刚刚放下悬着的心,但我不敢放松。
刚才那套说辞勉强稳住她,可里面全是漏洞。阳台锁扣、消失的小猫,还有我身形悄悄发生的改变,随便深挖一点,谎言就撑不住。
变身的疲惫感依旧缠着我,四肢发软,稍微一动,骨头就带着淡淡的酸胀。情绪波动就是开关,紧张、心慌、焦虑,都会触发体内两股力量拉扯。刚才和妈妈对话的压力一过,直接把我打回猫形。
现在难题摆在眼前:我不能一直保持小猫模样待在房间。等爸爸到家,他肯定会来卧室看我,一旦推门看见地上的衣服和黑猫,所有伪装都会露馅。
我趴在冰凉的地板上,安静等待身体重新切换。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耳朵敏锐捕捉着屋外的声音,雨声,远处来往车辆的轰鸣,还有楼道里隐约的脚步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防盗门开锁的声响。
是爸爸回来了。
我的耳朵瞬间直立起来,尾巴下意识绷紧贴在腿侧。
客厅响起交谈声,隔着一道卧室门,听得不算清晰。爸爸进门第一句话就在问我的情况,妈妈简单复述一遍,说我刚刚从外面回来,心情不好,回房间休息了。
爸爸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耐:“多大的人了,玩消失?下这么大雨,万一出事怎么办。我进去看看他。”
脚步声朝着卧室过来。
坏了。
我心里一慌,焦虑瞬间冲上头顶,熟悉的麻痒感立刻从脊椎窜上来。骨骼开始发烫,视野缓缓抬高,皮毛快速向内收缩。短短几十秒,我变回人形,跪在床底。
来不及拍掉灰尘,我手脚并用地爬出来,抓起地上的衣服快速套好。衣服依旧宽大,套在纤细的身上晃晃荡荡。我冲到床边坐好,拿过桌上的笔,装作低头看习题册的样子。
咔嗒,房门被推开。
爸爸走进房间,身形高大,眉头紧锁,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一遍。
“听说你刚才一声不吭跑出去了?外面下雨,不知道家里人会担心?”他开口,语气带着责备,和妈妈的风格很像,一上来就是说教。
我捏紧手里的笔,指尖微微发颤,低着头小声回应:“心里闷,出去走了走。”
“闷也不能一句话不留就消失。”他往前走两步,视线扫过房间,留意到地上那个装着火腿肠的碟子,“这碟子怎么在地上?”
我心里一紧,随口回答:“捡了只小猫,放在房间,不知道跑哪去了。”
爸爸皱起眉,环顾房间四周:“猫?哪里来的猫?阳台窗户不是锁着吗,你怎么出去捡猫?”
又是这个问题,我早有准备,重复之前的说法:“锁扣没有扣死,我推开出去的。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遇见的,抱回来,一转眼就钻没影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审视,像是在分辨我有没有撒谎。
“你看着好像瘦了很多。”他忽然开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我的变化被察觉到了。
我垂着眼皮:“最近胃口不好,没怎么吃饭。”
“再心情不好也不能糟蹋身体。”他顿了顿,继续说,“学习压力大可以理解,但不能动不动就闹失踪。你妈刚才吓得不轻,都准备联系我回来找人。”
这些话听在耳朵里,熟悉的压抑感又慢慢涌上来。他们关心的落脚点,永远是我的行为有没有添麻烦,很少问我到底为什么难受。
我没有接话,只是安静低头盯着习题册。
爸爸见我不说话,也没有继续追问,又扫了一圈房间,目光扫过床底、衣柜缝隙,没发现异样。
“好好待在房间,不要再乱跑。那只猫要是还在屋里,抓到之后就放到楼下,家里不方便养。”
说完,他转身走出卧室,顺手带上房门。
房门关上的瞬间,我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仅仅几分钟的对话,精神消耗巨大。
我坐在椅子上,安静等身体稳定。
可这一次,变化来得比预想更快。
心慌还没有褪去,酸胀感再次席卷全身。视野下沉,手掌慢慢变成毛茸茸的爪子,衣服顺着肩膀滑落,堆在椅子上。几秒之后,小黑猫落在布料上面。
我轻轻喵了一声,声音细小。
现在麻烦更大。父母两个人都在家,来回走动,随时会推门进来。我不能一直维持人形,情绪稍微波动就会强制变身;一直是猫,又容易被发现。
我跳下椅子,小步走到房门边,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对话。
爸妈坐在客厅低声交谈。
“他瘦得有点夸张,脸色也白,要不要抽空带去医院看看?”是爸爸的声音。
“我也觉得不对劲,刚才看见房间里还有猫碟,那只黑猫不知道藏在哪。”妈妈回应,“等雨停了再说,先看看他状态。”
我耳朵耷拉下来。他们已经察觉到我的异常,只是暂时没有联想到变身这件事。
我转身,慢慢走到窗边,扒着窗台往外面看。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淌,窗外灰蒙蒙一片。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没有任何线索。网上查不到类似的情况,身边也没有人可以倾诉。如果告诉爸妈,他们大概率只会觉得我精神出问题,直接带去看心理医生。想到这里,胸口就闷得难受。
我跳上床,蜷在枕头上面,尾巴轻轻环住自己。
如果一直这样不受控切换,早晚有一次,会在他们面前直接变身。到时候,所有谎言全部失效,我不知道会迎来什么。
我安静趴了一会儿,肚子传来一阵轻微饥饿感。碟子里还有一点火腿肠,我跳下床,走到碟子旁边,小口啃了几口。嗅觉格外灵敏,周围所有细微声响都能捕捉到。
刚吃两口,客厅里传来妈妈起身的动静,脚步声又朝着卧室靠近。
我立刻停下,转身快速钻进床底,躲回纸箱后面。
门被推开。
妈妈走进房间,目光先看床铺,再扫向地面碟子。
“小猫不知道跑哪去了。”她低声自语,四处看了一圈,没看见我。她走到床边,伸手整理被子,又低头看了看床底,光线太暗,没有发现藏在纸箱后的我。
她停留几十秒,确认房间没有别的动静,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
我从床底慢慢走出来,心里清楚,这样躲躲藏藏不是长久之计。
谎言只能撑一时。爸爸已经留意到我身形的变化,妈妈一直惦记着消失的黑猫。雨不会永远下着,等天晴之后,还有更多问题等着我去应付。
体内那股力量依旧在皮肉之下潜伏,不知道下一次切换,会在哪个瞬间爆发。
房间安静,只有雨水持续敲打窗户。
我站在地板中间,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紧闭的房门,心里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