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城大学,梧桐叶子绿得发黑,层层叠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只漏下些碎金似的光斑,砸在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头上、肩上、还有那些写满了迷茫和兴奋的脸上。蝉叫得声嘶力竭,空气里混着新割草坪的青涩味和食堂飘来的油烟味,热烘烘地裹着每一个人。
白织就在这群人里头。
她瘦,校服外套显得空荡,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拉着一个深蓝色行李箱,拉链绷得快要裂开,露出里面毛巾被的一角。她站在第三教学楼楼下,仰头看着那烫金的“文学院”三个字,眉心拧着,手里捏着一张报到指引图,上面的字密得像蚂蚁在爬。
“四楼……403……”她低声念,声音被周围的喧闹淹没了。楼梯口的人乌泱泱一片,电梯前的长队拐了两道弯。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拖着箱子往楼梯走。轮子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混在无数类似的声响里,并不特别。
三楼、四楼。走廊里弥漫着新装修的油漆味和新书的油墨味。403教室门半开着,里面人声鼎沸。白织探头进去,扫了一圈,座位几乎满了。只有最后一排靠窗、旁边立着根大柱子的位置,空着。像颗被遗忘的牙。
她没犹豫,侧身挤过一排排膝盖和背包,坐到了那个角落里。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一道灼热的亮线。她把窗帘拽了拽,放下包,掏出一本边角卷起的笔记本和一支黑色中性笔,规规矩矩摆在桌上。
讲台上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老师正在调麦克风,“喂喂”的试音声夹杂着啸叫,底下传来几声低笑。
白织没笑。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在左上角写下“白织”两个字。字迹工整,笔画有点稚气。
周围的声音像隔了层玻璃。前座两个女生讨论暑假追的剧,左边几个男生争论游戏新赛季,右边靠墙有个女生小声打电话,语气黏糊糊的。这些声音汇成一股温热的洪流,她是块沉默的礁石。
然后那片嘈杂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一种微妙的、近乎屏息的安静从教室门口蔓延开来。白织正低头画着无意义的圈,感觉到异样,抬起了头。
一个女生站在门口。
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高挑纤细的轮廓。白色衬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衬得腿又直又长。衬衫下摆随意塞进裤腰,利落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洒脱。她手里抱着一摞材料,似乎是来发东西的。
阳光在她身后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空气里的尘埃都看得一清二楚。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低了的窃窃私语。
“那是谁啊?”
“好漂亮……”
“好像是学姐?来发材料的吧?”
白织的目光也停在她身上,脑子里想的却是:这人皮肤真好,白得发光。
那个女生目光扫过教室,像是在找什么。她的视线从前面几排掠过,略微停留,继续向后移动。最后,穿过大半个教室,穿过那些或明或暗的光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最后一排。
落在了白织身上。
白织下意识坐直了些。
那个女生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来。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背挺得很直,步伐带着自然的韵律,像踩着某种无声的节拍。她经过前排,经过那些偷偷打量她的视线,径直走向最后一排。
白织能看清她的脸了。很漂亮,但不是攻击性很强的艳丽。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像用极细的笔勾勒出来的。眼睛尤其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很深的黑色,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白织,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但有种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安静的专注。
她走到白织桌前,站定。白织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柠檬和马鞭草混合的气息。
然后,那个女生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认真,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精准地扩散到教室每一个角落。
她说:“我喜欢你。”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白织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她看见那个女生的脸,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依然平静,但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白织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感觉到周围投来的、惊诧的、好奇的、八卦的视线。她的脸颊开始发烫。
时间被拉得很长。
就在白织的混乱达到顶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时候,那个女生的眼睛眨了一下。那层认真到几乎灼人的光芒瞬间消散了。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狼狈的困惑,然后一层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向上蔓延,迅速染红了整张脸。
“抱歉,”她飞快地补充,声音依然清冷,但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她移开视线,不再看白织,盯着自己手里的材料,“我……认错人了。”
说完,她“唰”地把那摞材料往白织桌上一放,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没再看白织一眼,也没看教室里其他任何人。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柠檬和马鞭草的气息,以及桌上那摞被她遗忘的材料。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什么情况?!”
“表白?认错人?”
“那个学姐是谁啊?”
“她表白的对象是谁?最后一排那个?”
“天呐,大型社死现场!”
白织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手指捏着书包肩带,指节微微泛白。空气里那股清新的气息似乎还没散尽。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摞材料,最上面一张写着“文学院2019级新生入学指南”,翻到第二页,有一行手写的字——
“有事请联系学生会夏野,手机:138xxxx”
白织看着那两个字,夏野。脑海里只剩下她最后通红的脸,和那句仓皇的“抱歉,我认错人了”。
所以,这个一见面就莫名其妙表白又马上反悔的奇怪学姐,到底是谁啊?
她拿起那摞材料,鬼使神差地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印着学生会成员名单,第一行就是:学生会副主席,夏野,汉语言文学2018级。
白织掏出手机,犹豫了两秒,把那串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栏她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
学姐。
然后把手机塞回包里,脸埋进胳膊里,趴在了桌上。耳朵尖红得发烫。
窗外蝉声依旧。梧桐叶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大学生活的第一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