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的时候,白织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合上笔记,把夏野留下的那摞材料收进包里,混在一群叽叽喳喳的新生里往门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往走廊两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没有白衬衫牛仔裤,也没有柠檬和马鞭草的味道。
她在期待什么?白织对自己翻了个白眼,快步下楼。
宿舍在四号楼,六人间,上床下桌,空间逼仄得像沙丁鱼罐头。白织推开虚掩的门,扑面而来一股劣质香水的味道,混着泡面残余的油腻气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站在镜子前涂口红,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白织一眼,笑得格外灿烂。
“你就是白织?最后一个到的,我们都以为你不来了呢!”
“堵车。”白织言简意赅。
高马尾女生完全不介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开始自我介绍:“我叫白绘,美术系的,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你睡右边那个上铺,我睡你下铺,你回来之前我们三个已经把宿舍打扫了一遍,你直接铺床就行——”
白织点了下头,把行李箱拖到桌边。另外两个室友都不在,宿舍里只有白绘一个人,但她一个人就能顶十个人,从专业聊到高中,从高中聊到暑假追的剧,从剧聊到她昨晚做的梦,全程不需要白织接话。
白织一边铺床单一边“嗯”“哦”“是吗”地敷衍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下午那一幕。白色衬衫,逆光,那双深黑的眼睛,还有那句——
“我喜欢你。”
她用力抖了一下被套,把自己从回忆里拽出来。
“对了,”白绘突然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探照灯,“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有个学姐在新生群里火了!”
白织的手一僵。“什么学姐?”
“就是学生会的那个夏野学姐啊!有人说她今天去文学院发材料的时候,当众跟一个新生表白了!然后又说认错人了,跑了!这也太戏剧性了吧!新生群都炸了,可惜没人拍到照片——”
白织把枕头放在床头,动作很稳。“哦。不认识。”
“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
白绘显然不信,但白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实在撬不出什么料来。她撇撇嘴,转头去玩手机了。
白织爬上床,把帘子一拉,整个人陷进被子里。黑暗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柠檬和马鞭草气息仿佛又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她翻了个身,掏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学姐”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三秒,又退出来,把手机丢到枕头边。
疯了。她想。
第二天一早,军训动员大会。白织换上了那身宽大得能装下两个人的迷彩服,站在操场上,被九月的太阳烤得头皮发麻。教官在前面声嘶力竭地喊口令,她机械地跟着稍息立正,脑子里一片空白。
休息哨响的时候,白织几乎是瘫坐在了地上。白绘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拎着两瓶冰水,递给她一瓶,然后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哎哎哎,你看那边——”
白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操场边上的树荫里,几个穿白衬衫的人正在搬矿泉水箱子,看样子是学生会来送水的。其中一个女生的背影格外扎眼,瘦高个,马尾扎得很利落,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小臂。
白织的瞳孔微缩。
夏野正弯腰从箱子里拿水,动作干净利落。她把水分成几摞,然后抱起一摞往各个连队走。白织看着她从一个连队走到下一个连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明明灭灭的,像一团流动的光。
白织把头转回来,假装在看教官。
“那个就是夏野学姐吧?比照片好看多了。”白绘在旁边小声嘀咕,语气里充满了磕到了的兴奋。
白织没搭话,拧开瓶盖喝水,动作很自然,但手心里全是汗。
夏野走到她们连队旁边的时候,停了下来,把水递给旁边的教官。她的目光很随意地扫过坐在地上的新生们,扫过白绘,扫过旁边的人,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白织身上。
白织正好抬头。
四目相对。
夏野的手顿了一下,手里那瓶准备递出去的水差点掉在地上。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红,从耳尖开始,蔓延到脸颊,最后整张脸像是被开水烫过。她飞快地把水塞给旁边的另一个新生,然后转身就走,走得飞快,白衬衫的后摆都飘起来了。
白绘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你看到了吗?她脸红了!她为什么脸红?她看谁呢?”
“不知道。”白织面无表情,但耳朵尖已经开始发烫了。
下午的军训内容是站军姿。白织站得笔直,目不斜视,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沿着下巴滴落。就在这时,她余光瞥到操场边的树荫下,夏野正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沓表格,似乎是负责签到。她的位置恰好正对着白织所在的连队。
白织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那个位置看过来,自己正好在视线的正中央。
巧合。白织想。
第二天,军训场地从操场换到了篮球场。休息的时候,白织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发现自己放在地上的水壶旁边,多了一瓶没开封的柠檬味脉动。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清秀工整:“昨天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落款。但那股淡淡的柠檬香已经出卖了来人。
白绘凑过来看了一眼,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白织把便利贴撕下来,叠好,塞进口袋。然后拧开那瓶脉动,喝了一口。柠檬味在舌尖炸开,酸得她皱了下眉,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第三天,白绘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边说:“我发现一个规律。”
“什么?”
“那个夏野学姐,每次我们连队休息的时候,她就会出现在附近。我们开始训练,她就走了。”
白织没说话,但她也发现了。夏野的签到表,似乎永远在她们连队附近摊开。她负责发水的区域,永远恰好覆盖白织所在的方阵。甚至有一次白织因为动作不标准被教官单独拎出来加练,她余光里,操场边的树荫下,夏野站了很久,手里攥着一瓶水,直到白织被放回队伍才离开。
“她是不是在看你啊?”白绘问,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白织把军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你想多了。”
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她摸得起了毛边的便利贴,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里“学姐”那一栏,把备注改成了两个字——
夏野。
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字。
“夏野?”
一个问号。带着试探,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