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陆心竹吃饭这件事，白织定在了周五晚上。地点是后街那家阿婆砂锅，夏野办的卡还没用几次，正好派上用场。
陆心竹到的时候，白织和夏野已经坐在里面那张靠墙的桌子旁了。陆心竹今天没穿学生会那套正装，换了件黑色高领毛衣，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气场依然很足。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单，说：“夏野请客？”
“我请。”白织把菜单推过去。
陆心竹挑了下眉，看了夏野一眼。夏野端着茶杯喝水，目光飘向别处。陆心竹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追问，点了份砂锅和两个小菜，把菜单合上。
等菜的时候，三个人之间安静了一小会儿。白织在琢磨怎么开口，夏野在假装研究桌上的调料瓶，陆心竹倒是很自在，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先开口了：“你们俩谁先追的谁？”
夏野手里的调料瓶差点掉了。白织说：“她先追的。”
陆心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夏野这个人，看上了就闷头往上冲，也不管别人跟不跟得上。”她看了夏野一眼，“你高一那会儿帮我解围那次也是这样。一句话没说，直接站我前面了。我当时还以为你要打架。”
白织转过头看夏野。夏野放下调料瓶，声音闷闷的：“陈年旧事，别提了。”
“提一下怎么了。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陆心竹拿起茶杯，语气很淡，“你帮我挡了那几个人，我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你就走了。后来我打听了好久才知道你叫什么。”
白织听着，大概拼出了事情的全貌。陆心竹高中时被几个高年级的堵在走廊里，夏野路过，什么也没问，往陆心竹前面一站，那几个人就走了。陆心竹后来找机会认识了夏野，学生会里又碰上了，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工作。但夏野对她一直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客气但不亲近。陆心竹花了很长时间才分清，夏野当初帮她只是出于本能的善意，不是别的什么。她把感激和喜欢混在了一起，等明白过来的时候，夏野已经满校园地追白织了。
“所以你之前对我那个态度，”夏野开口，语气有点复杂，“是因为你搞混了？”
陆心竹放下茶杯，很坦然：“嗯。我以为我喜——”她顿了一下，“后来黄思艳点了我一句，我才反应过来。想明白了也就放下了。”
白织在旁边听着，低头搅了搅砂锅里的米线。陆心竹看了她一眼，忽然说：“白织，你知不知道夏野高一帮我那次之后，我找了她一个学期。就为了说声谢谢。”
白织抬起头。陆心竹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那时候完全不知道我在找她。她脑子里只有每周二周四去书店看隔壁学校的女生。我找了她半个学期，她一次都没注意到。”
夏野的耳朵红了。她把茶杯放下，声音有点急：“陆心竹。”
“怎么了，实话实说。”陆心竹看着白织，“你学姐这个人，脑子一根筋。认准了一件事，旁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你跟她在一起，得习惯这个。”
白织看了夏野一眼。夏野正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跟那天在书店被抓包时一模一样。白织说：“我习惯了。”
陆心竹看着两个人，点了点头。她端起茶杯，朝夏野举了一下：“行了。这顿饭吃完，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你好好谈恋爱，学生会那边我帮你顶着。但期末的总结报告你得自己写。”
夏野抬起头，表情明显松了下来：“谢谢。”
“不用谢。你高中帮我那一次，到现在才还上。”陆心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白织：“白织。”
“嗯。”
“夏野这个人，对别人狠得下心，对自己更狠。你多看着她点。她要是又闷头冲，你拽一下就行。”
说完推门走了。风铃响了一串。
白织回过头看夏野。夏野正抱着砂锅碗，表情复杂。白织说：“你高中还帮人挡过架？”
“没挡架。就是站了一下。”
“站了一下？”
“嗯。那几个人认识我，就走了。”
白织看着她。夏野的叙述永远这么简单，永远把做过的事说得轻描淡写。帮陆心竹解围是“站了一下”，给白织送一个月早饭是“顺便”，在书店窗外等一年半是“每周去坐坐”。白织觉得这个人有一整套把大事化小的本领，好像自己做过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学姐。”
夏野抬头。
“你以后做了什么事，别总说‘顺便’‘站了一下’这种话。”白织说，“你可以直接说。帮了人就帮了，等了就等了，送了就送了。我又不会笑你。”
夏野看了她好几秒，然后低下头，把砂锅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干净。她放下碗，说：“那我说了。”
“说。”
“我帮你挡过辅导员。那次在空教室约会，你忘了？”
白织想起来了。大一下学期那次，两个人在空教室被辅导员撞见，夏野情急之下躲进了讲台柜子里，出来的时候头上顶着一盒粉笔灰。白织后来一直以为是自己反应的功劳，夏野从来没提过当时是她先看到辅导员从走廊那头过来的，拽着白织换了教室。白织回忆了一下那个场景，确认了顺序：确实是夏野先发现不对劲，拉着她走的。
“那次我以为是我自己看到的。”白织说。
“你在低头写作业。根本没注意。”夏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嘴角翘着。
白织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捏了一下夏野的脸。夏野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没想到白织会来这么一下。
“以后做了好事就说。不说我就捏你。”
夏野的脸被捏着，耳朵迅速红起来。她口齿不清地说：“知道了。”
白织松开手，站起来结账。老板娘笑眯眯地收了钱，还送了两颗薄荷糖。白织把其中一颗剥开吃了，另一颗塞给夏野。夏野接过去，拆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味冲得她皱了下眉，但很快化开了。
两个人走出砂锅店，后街的灯牌已经全亮了。夏野把手伸过来，自然地牵住白织。白织晃了晃两个人交扣的手，说：“你高中帮陆心竹的时候，真的一句话没说？”
“嗯。那几个人认识我，知道我不好惹。我站过去他们就走了。”
“那你为什么帮她？”
“她一个人被堵在那里，看着挺可怜的。”
白织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夏野脸上，她的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白织忽然想，这个人大概从小到大做了很多这样的事，帮了很多人，然后转头就忘。她不觉得这些事值得记住，但被她帮过的人，比如陆心竹，记了好几年。
“学姐。”
“嗯。”
“你以后帮了我什么，也要说。不说的话，陆心竹会告诉我。”
夏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跟她什么时候成一伙的了。”
“刚才。吃砂锅的时候。”
夏野没忍住，笑出了声。白织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后街的石板路上，头顶的灯牌一闪一闪的。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白织往左，夏野往右。夏野松开手之前忽然想起什么，说：“白绘今天发消息问我，下周宿舍联谊去不去。”
“什么宿舍联谊。”
“她组织的。说要把她、黄思雨、你、我，还有陆心竹都叫上。说是‘庆祝你们公开’。”
白织想了想那个场面。白绘、黄思雨、陆心竹，加上她和夏野。五个人围一桌，白绘负责尖叫，黄思雨负责脸红，陆心竹负责冷场。白织说：“去。但我坐你旁边。白绘要是闹，你负责拦。”
夏野点了下头，表情认真：“我拦不住的话，就让陆心竹拦。”
白织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一下。
“下周见。”夏野松开手往西区走。
“嗯。别迟到。”
“不会。”
白织看着她走远，低头给白绘发了条消息：“联谊我去。夏野也去。你消停点，别把黄思雨吓跑了。”
白绘秒回：“你放心！我有数！”
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全是烟花和爱心。白织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东区走。
